周而兴
“溪畔埔前,日丽风和无限。马头墙面架间身影摇曳,牵丝如缕如细发在绵延,妈妈用竹枝把线面牵。乡音俚曲坊巷歌谣甜甜。青红酒、太平面、长寿永远。人们回味之间似莹沾唇边,品味着美好的祝愿……”
循着这首悠扬的《埔前线面情》的歌声,我和几位作家朋友走进山清水秀、依山傍水的闽侯县荆溪镇埔前村。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村子,民居四周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许多晒面架,细如发丝的线面垂落成帘,微风吹拂,弥漫着淡淡的麦面醇香。
在福州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上,多地皆有制作线面的习俗,尤以荆溪关源里埔前村所产之线面声名远扬。线面宛如岁月织就的细丝,承载着人们对生活的热忱与非遗追忆。
线面的由来,在民间更流传着无尽传奇。
一说源自神话。王母娘娘之女九天玄女,为献上独特贺寿礼,穷尽心力。她凭借聪慧与巧技,将面粉与盐水揉捏、拉抻,反复揉搓,使其柔韧筋道,再轻盈抖落,任其如瀑布般垂下。在日光与微风的轻抚下,面身渐干,变得细若银丝、长如发缕。这便是线面的诞生过程。九天玄女的技艺,如星火般传至人间,线面工匠们尊她为“线面祖”。
另一说,则为民间故事传说。公元684年,武则天废唐立周,这让一批忠于李唐的老臣颇为不满,他们纷纷辞官隐退。爱惜人才的武则天为挽留贤臣良将,便颁下“不得挟带私盐出城”的圣旨,实则盼他们知难而返。老臣们陷入两难,盐是生活必备,可又怎么违抗女皇旨意?一位关西籍老臣灵机一动,携带含有盐分的北方擀面与家人南迁。长途跋涉中,擀面成了充饥之食。初到南方,在如今福州闽侯的关源里落脚,老臣一家水土不服,对饮食倍加在意。一日,为晾晒吃不完的擀面,老臣将面架于竹竿之上,微风拂过,面条缓缓下坠,他随手提起一拉,面条竟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于是,他心生好奇,反复尝试,调配面粉与盐的比例,历经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创制出今日的线面。
两个传说如线面的经纬,在时光里交织成谜,难以考证。第一个神话传说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细如发丝的线面,恰似对长辈寿比南山、福泽绵延的祝福;第二个传说颇具历史感,虽无从知晓这位关西籍老臣的姓名,但他带来的线面制作技艺,却似一粒种子,在福州生根发芽,历经岁月沧桑,成为当地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食。
如今,我们踏入埔前村线面展示馆,门口一位头戴蓝帽、身着蓝衫的宋朝小面匠“阿福”正热情地迎接来宾。“线面在福州又叫索面,福州话中“索”与“寿”谐音,所以也被人称为“长寿面”,与中国传统的“福寿文化”息息相关。埔前村90岁以上老人有25位,成了远近闻名的“长寿村”,于是,围绕“福寿”文化这一主线做起了文章——“阿福”诞生了。
其实,福州方言中,“面”与“命”同音,线面又有吉祥如意、平安长寿的寓意。福州人的一生,总少不了一缕银线的缠绕。在埔前村,生命的刻度被线面温柔丈量:家里老人过生日,儿女祝寿送线面,就称“寿面”;结婚定亲男方送女家的线面叫“喜面”;妇女分娩坐月子用线面为主食,佐以蛋酒、鸡汤,就称为“诞面”;新生儿初试人间烟火,祖母用茶油煨香的线面糊,是生命最初的甘甜;学子临考前,需要吃碗沉淀着殷切期许的“文昌面”;游子行囊中的线面包裹着故土芬芳,天涯海角都能循着味道回家;而当游子出走半生归来时,家人会捧上热乎乎的“太平面”迎接。
早年,福州晋安区后屿的线面很有名气,制作线面的农户众多。荆溪关源片区由于交通不便,埔前村生产的线面大多送往后屿售卖。那根根线面似银丝,穿梭于榕城街巷,串起岁月记忆。时光流转,后屿辉煌不再,而埔前村却抓住机遇,积极扩展线面生产,助力乡村振兴。如今,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皆投身于线面制作,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每一根线面都有着村民们的匠心与热忱。
手工线面的晾晒过程极为依赖天气,必须精心选择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堪称“靠天吃饭”。线面的制作工艺极为繁复,从面粉到成品细面,需历经和面、揉条、串面、牵面、拉面、日晒、挽面等20道精细工序,耗时近10个小时。
在线面加工坊里,我看见线面制作师傅双手紧握面杆,躬身如月,步伐不疾不徐,似踏着祖辈传下的韵律,在面架间进退自如穿梭,千缕面丝应势拉伸、延展。这哪里是普通的面条?分明是勤劳与智慧、传统与创新交织出的艺术品,是埔前村人民用双手编织的“福寿”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