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落处是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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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山在福州西郊铺开一道苍翠的屏风，行至南屿玉田村一带，山势忽然柔和下来，化作五座伏地翘首的青峰。乡人说，那是远古时迷恋翠旗山色的五只仙鹤，私自下凡盘旋，终究不忍离去，便敛翅化作了山峦，成了“五鹤落洋”的风水形胜。鹤山仙宗禅寺，就藏在这片白鹤羽翼般的山坳里，背倚鹤山，遥对虎秀山，安静地吞吐着一千一百多年的山岚与香火。

唐宋以降，南屿水陆通达，佛风极盛，旗山脚下渐次生出“九庵十八寺”的丛林气象。老辈人口耳相传的旧景里，这一带曾是“钟声佛号闻十里，路上行人半是僧”。而在散落山间的诸多梵宇中，始建于五代后唐同光二年（公元924年）的仙宗禅寺，始终是极厚重的一笔。当年，雪峰崇圣禅寺开山祖义存的法嗣契符禅师行脚至此，见山林灵秀，遂结庐开山，将临济宗凌厉而超脱的“棒喝”禅风带入深山。至于寺名，一说源自晋代葛洪曾在此炼丹留踪，故初名“仙踪”；一说因临济高僧辈出、法脉庄严，遂尊为“仙宗”。仙气与禅意在此合流，倒也不必深辨，只化作门前木构牌坊与清代石匾上那四个苍劲的大字——“仙宗第一”。

穿过朱红木柱、飞檐翘角的牌坊，石象夹道，闽地特有的红墙黛瓦与素白山墙顺着山势层层递进。寺门前一方半月形的洗钵池（亦作放生池）绿水微漾，池心高耸的观音造像凌水而立，低眉俯瞰着水光山色；转身往寺后寻去，又有终年不涸的卓锡泉潺潺流出——相传建寺之初山中乏水，云游高僧以锡杖点地，清泉应声涌出，甘冽至今。昔日文人津津乐道的“仙宗八景”——历峰亭、洗钵池、昙花磴、枢松关、金鸡岩、卓锡泉、垂萝径等，虽在岁月中或隐或现、渐次修缮，但那份清幽骨相未曾改易。山寺四周，荔枝、龙眼与香丝竹交错成荫，一株百四十余岁的老橄榄树与百二十余岁的罗汉松默立庭前，枝叶苍翠如盖，替古刹记下了寒暑枯荣。

沿着约六十八亩的山寺中轴线缓步拾级，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次第排开，两侧钟鼓楼、观音阁与千佛楼翼然相拱。若细看殿宇间的旧物，便能触摸到这座古刹曾经的鼎盛与沧桑：元代至正年间扩建时，这里曾坐拥六百余亩寺田山地、数百僧众；大雄宝殿前的清乾隆石碑，一笔一划镌刻着当年的田产规制；院落一隅硕大的石质饮马槽，连同完好留存的唐代舍利塔基，以及守泚、院明、洞明诸位禅师的古塔，都在无声印证着旧时车马盈门、梵呗不绝的盛况。

世事无常，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一场山火，曾让千年殿宇在一夜间化为焦土，唯余残垣基座与几间破损僧寮在山风中沉默。然而禅门的生命力，往往比砖木更坚韧。在南港“十八垱”（官塘、上井、玉屿等十八个世代结下“禅寺缘法”的村落）乡民与海外侨胞的寸心护持下，再加上住持耀慧法师与两序大众数十载的晨昏操持，自九十年代初起，帝爷殿、观音阁、大雄宝殿、山门与天王殿在旧基之上逐一重光。崭新的飞檐接续上千年的塔影，今日的仙宗书画院里亦常有墨香流转，恰似古树老干上抽出的新枝，毫无违和地融进了旗山的云雾里。

午后山中人少，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着殿内若有若无的木鱼轻响。站在高处回望来路，忽然读懂了明代诗人王湛游寺时写下的那句：“独有秋山色，能清物外心。泉临幽谷落，路入瞑云深。”

木石殿宇或许会历劫成灰，但只要卓锡泉还在石缝间流淌，十八垱乡人手里的那炷清香还在点燃，那一缕自五代后唐吹来的禅风，便从未在这片白鹤栖息的山谷里真正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