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尹羚
历史人文纪录片《文化闽江》第六集把镜头对准了闽江上一个特殊的族群——疍民。他们世代栖居于连家船上，河口广袤的湿地滩涂，便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耕地”与“粮仓”。这群逐水而居的水上居民，书写了哪些人与自然的故事？本期，我们从地理视角出发，带您解读疍民生活的变迁，读懂闽江口湿地之上的生存智慧。
疍民，也被称作连家船民。福州疍民历史悠久，其源头可追溯至两千年前的闽越文明。秦汉时期亡国于西汉的古越人后裔舟居水处，四下漂泊，逐渐形成了福建历史上“以舟为马、以水为田”的水上居民。
福州疍民主要分布在闽江与乌龙江流域的内河及沿海地区，其中闽江口一带是主要聚居地。一条小小的渔船，承载着一家人全部的生活：前舱撒网捕鱼开展生产，中舱生火做饭维持日常起居，后舱铺席安榻作为休憩之所。一家老小衣食住行全部在方寸小船上，世代逐江水潮汐漂泊。
疍民依托闽江口湿地完整的生态系统——咸淡水交汇带来丰富的鱼虾贝类，广袤的滩涂成为天然的“粮仓”，他们过着自给自足的水上生活。他们的日子跟着潮水走。潮水退去，他们就前往滩涂采贝摸螺；潮水上涨，他们便返回船上安歇。
这样的生活简单质朴，却也充满艰辛。连家船船底平、吃水浅，便于在河口浅滩和潮汐河道中灵活穿行。但闽江口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夏秋多台风、暴雨、洪水。狭小的连家船无法依托稳固岸基，极易倾覆。“怕风怕浪怕大水”是疍民世代面临的生存考验。
承袭古闽越人崇水的传统，疍民有着自己独特的风俗，就连祭祀仪式也面向滔滔江水。独特的居住和生产习俗，恰恰是古代疍民适应河口湿地环境的鲜活体现。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疍民没有岸上户籍，被称作“水上吉普赛人”。漂泊水上带来诸多现实困境：孩童难以入学读书，生病之后很难及时上岸求医，水上漂泊几乎成为一代代疍民难以挣脱的宿命。同时，随着围垦扩张、水质变化，滩涂缩小、鱼虾减少，湿地承载力下降，传统水上谋生方式渐渐难以维系，上岸的念头，在一代代疍民心里越来越强烈。
20世纪90年代，世代漂泊的命运迎来转折，疍民上岸安置按下了“加速键”：分配住宅、划拨土地、保障子女入学等民生实事逐一落地。就近安置的规划，让疍民告别了水上险境，同时他们也不会因此远离世代相依的闽江。
上岸不只是换了住处，更是生活方式的革新。不少疍民告别捕鱼营生，转换职业开启新生活。有人转型务工、经商，也有人依托闽江水土资源发展特色产业，在故土之上开辟全新生计。同时，他们祖辈流传的水上民俗文化也得到挖掘保护。
疍民上岸之后，过上了新生活，但闽江口那片滩涂湿地，依然是他们心底割舍不下的牵挂。
与此同时，闽江口的湿地也迎来了转机。闽江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逐步建立，大规模围垦被叫停，红树林、潮滩环境持续修复。这片湿地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驿站，中华凤头燕鸥、黑脸琵鹭在此栖息。如今，不少疍民后代回到了闽江口的滩涂上，成为湿地生态守护者，保护候鸟和它们的栖息地。人与候鸟共享河口生态空间。疍民与闽江口的故事，仍在延续。
从水上漂泊到上岸定居，疍民生活的百年变迁，是人类与湿地关系演变的缩影。从单纯向湿地索取资源，到人与湿地协调共生，这正是地理学科“人地协调观”的鲜活案例。读懂疍民的故事，也就读懂了闽江口湿地跨越千年的人地互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