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车子在永泰的深山里转过了几十道急弯。竹林像帘子一样往后退,直到山坳处忽然露出一片飞檐,闇亭寺就这样落进了眼里。照壁上刻着“峰回路转”四个大字。走过那段盘山路的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心头那点赶路的焦躁被这四个字稳稳接住了。
寺庙依着山势而建,重檐歇山顶,青砖黑瓦,层叠错落,是闽越宫殿建筑里保留极为完整的古朴形制。远远望去,像展翅停歇的大鹏,又像端坐的佛影。寺院四周尽是参天古木,地上铺满了落叶,但三百多年来,屋顶瓦垄上却始终落不下枯枝杂物,僧人们也从不上房打扫。是山风打着旋绕过了飞檐,还是古刹自有一份净气,说不清,也无需说清。
走入下埕,石柱上有副隔了数百年才凑齐的对联。上联是“闇潭水涌天心月”,传说是当年朱熹隐居在此偶得的佳句,老僧将它刻在石上;下联“转山石卷岭头云”,则是到了明末才由举人张孝先续上。隔着朝代的两个人,在这里把一句话说圆了。世间有些缘分,大概本就该在合适的时候遇上,不早也不晚。
寺右侧的岩壁下有一眼形如足印的小泉。相传早年卢公祖师在此濯足,泉水旱时不枯、雨时不起,至今仍清甜甘冽。卢公祖师本名卢意诚,是永泰嵩口人,三十二岁在这里削发。康熙四年他自知时至,坐化于烈火之中,传闻当时白光绕空,后人便将他的真身塑像供奉在殿中,数百年来香火不断,留下了驱蝗祈雨的种种传说。
除了神仙僧道的旧话,这里还埋着一段沉甸甸的人间往事。1935年,闽赣省委书记钟循仁与省苏维埃主席杨道明在突围后同组织断了联系,辗转避难来到闇亭寺,遁入空门,法号妙圆与磬扬。两位曾身处风云漩涡的人,在仅六平米的僧房里伴着青灯古佛度过了数十年,看晨钟暮鼓,安守一隅。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杨道明才重新走入人们的视野,担任省政协委员与省佛教协会副会长。能在滔天风浪之后守住这几十年寂静,靠的不单是隐忍,更是真正的放下。
正如殿前廊柱上所题的“山中水秀尘氛净,门外峰高瑞霭绕”,当年的刀光剑影与世俗荣辱,终究被深山的秀水与高峰的云霭给洗尽了。
如今寺里没有喧闹的市井气,也没有多余的迎合。山风从林间穿堂而过,空谷里唯有清泉作响。走的时候点上一炷香,所求的不过是在往后纷乱的日子里,心里还能留着这样一条能让人退回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