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仪
在我老家永春，新春不只是阖家欢聚的节日，还是一年农事的起始。本地还流传着一句俗谚：“初一贺正、初二走走、初三探亲戚、初四种落地、初五隔开、初六掏粪肥、初七拿扁担楮槌……”意思是正月初一要祝贺新年，初二和初三可以出门走亲访友，到了初四就要准备稻种，初五之后回归平常生活，不仅要给田地追肥，也得扛起农具去干活了。其中提到的“种落地”，以前也被人们用来指代正月里最要紧的农活——播撒稻种，培育秧苗。
在闽南乡间，春耕一向讲究时令，太早播种，气温偏低，种子容易受冻，不仅难发芽，成活率也很低。而太迟播种会导致秧苗生长过慢，之后来不及插秧，就耽误了一整年的收成。因此有时正月来得晚，稻种下地的时间恰好在新春里，田间地头仍可见农人们忙碌的身影，年俗与农耕，也就这样在初春时节中自然相融了。
春耕用的稻种，总要提前五六天进行“备种”，得先把种子浸泡在清水中，半日后再捞出装入布袋，接着置于温暖的地方催芽。之后几天，这些种子白天要移到屋外晒太阳，夜间再挪到灶台旁，借着灶膛里残留的余温，让种子快些破壳露芽。
到了播种当日，农人们都早早下田，翻土耙地，整理出一方方规整的秧圃。整理秧圃很费时间，往往小半天过去，土地才变得松软平整，接着将发芽的稻种均匀撒下，还要盖上一层烧透的熟土灰。听说这种熟土灰既能防止鸟雀啄食种子，又能为种子保暖，是助力秧苗生长的天然肥料。
盖好熟土灰后，农人们会在秧圃两侧插上竹条或芦苇秆，搭成半拱形支架后覆上一层塑料薄膜，再用泥土压实。如此一来，小小的秧圃变成一个简易的保温箱，可以抵御早春的寒意，也能让种子快些生长。这样一套工序做完，新春播种才算圆满完成。
儿时在乡下，正月播种是孩子们的“必修课”。跟着大人下田帮忙，耙地、挑土灰、撒熟土灰、搭支架，冰冷的泥水浸透鞋袜，泥浆溅满衣裤，又冷又脏，总让孩子们心生抱怨。大人们说得最多的话却是：“时节不等人，春日不及时播种，夏日何来收成？”朴素的话语里，藏着农人对土地的敬畏，更藏着对来年丰收的期盼。
如今又到雨水时节，春雨润物，地气回暖，正是闽南春耕的最佳时机。旧时全靠人力劳作的场景已经悄然改变，随着农业机械化普及，一人便能管理大片田地，大人们的备耕活计变得高效，孩子们也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下田帮忙劳作了。不过大家顺应时节、勤劳耕耘的初心从未改变，就像此刻老家的田地仍然依时耕种，稻种入土，秧苗待长，年的热闹与田的生机相伴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