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福州的雨季,它从春意料峭时潜入,在盛夏喧嚣里驻足,跨度之长,竟像是要在大地上编织一张无尽的水网。
这里的雨,性子是极多变的。有时它是温婉的词人,先用几个阴天慢条斯理地铺垫,待云层积压厚了,才落下如绵的细丝,在那半透明的灰调里,悄然将毛毛雨研磨成一场淋漓的大雨。可有时,它又化作狂放的武士,毫无预兆地在大地上一记重扣,宛如一树粗壮的瀑布从九天倾泻,那一瞬间,天地间的界限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打通的混沌。
在福州,孩子们的童年与青春,仿佛都是泡在水瓮里的。在这个湿漉漉的世界里,连记忆都被冲刷得出了褶皱,虽然岁月会令其“干枯”,但那记忆的纸页上依然保留着雨水浸过的隆起与凹陷。每当翻阅,那些声音似乎比当年更响亮,字迹也因墨水的洇染而显得愈发苍劲。
窗外,一棵玉兰树静静矗立,它像是雨季最忠实的见证者。十年间,它竟窜至十几米高,生长速度快得让人心惊,倒显得我的成长有些迟缓了。每当雨季降临,那摇曳的枝叶便化作一柄柄直立的麦克风,捕捉着雨的韵律。雨滴轻扣叶片,是细碎而密集的私语;落在房檐上,则是沉稳有力的嘀嗒,两者交织成一首悠长的交响。雨后,玉兰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世界被洗涤得焕然一新,连空气都透着股圣洁。
然而,雨季并不总是诗意。中考与高考的那些日子,雨水总是如期而至,成了某种宿命般的背景。为了避开被雨水瘫痪的交通,我们不得不一再提前出门。记得高考那天,我站在考场门口,为了保护那张薄薄的准考证,特意给它套了两个文件袋。一手费力地平衡着伞,一手紧攥着已被雨水打得半湿的背书资料,在潮湿的人群中,心跳乱了节奏,竟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读不进脑海。
那时的我,身材矮小,放学时总喜欢钻进爸爸电动车的双人雨衣里。由于够不到另一侧的出头口,我只能头顶着那层厚厚的塑胶,佝偻着身子躲在这一方狭窄的避风港。在那昏暗的雨衣世界里,我看不见路灯与自然的交织,只能听到雨水敲击雨披的闷响,那是父亲为我撑起的一片宁静。
若论及雨中的禅意,莫过于大年初一的西禅寺。细雨霏霏如纱,将袅绕的香火轻轻包裹,灰白的烟气与雨幕缠绕盘旋,那一刻,福州人的内心是深沉而宁静的。福建人爱茶,这种爱在雨天尤甚。无论是深宅大院还是街头茶馆,泡一壶热茶,听檐下落雨。人们静静对坐,杯中热气氤氲,无需多言,这种宁静便能抵御世间一切喧嚣。
福州的街头,更有无数榕树如巨伞撑天。它们的树冠与苍穹相接,每一片叶子都小心翼翼地承托着一滴雨。有趣的是那种“余雨”现象:当云收雨歇,行人纷纷收伞步入树下,榕树积蓄的雨滴便会由于微风拂过而纷纷扬扬地坠落,宛如一串串晶莹的珍珠,给了过路人一份意外的洗礼。
对于福州的雨,我的情感是复杂的,像是爱恨交织的恋人。我钟爱那场能带来凉爽、滋润小草的透雨;却也厌恶那闷热潮湿、引来白蚁与癞蛤蟆的淫雨。我偏好那些速战速决的清凉,却对连绵数十日、让天空变作汪洋的阴郁敬而远之。
当漫长的降雨终于进入尾声,细雨变得轻柔无声。黑夜中,若想分辨雨势的消长,我们总习惯凝视窗外那一盏路灯。在那橘黄色的光束里,若隐若现的雨迹如同游走的微粒,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雨水,就这样渗透进福州的每一个角落。它不仅是天气的轮转,更是连接这座城市、生活与情感的纽带。在这片水世界里,我们学会了生长,也学会了在雨声中寻找内心的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