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
院子里的茉莉花又开了。
清早推门,那股子香气就扑过来,淡淡的,却一下子钻进鼻子底下去。我走到花跟前蹲下来看,露水还挂在叶子上,花瓣薄得透光。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就想起奶奶来。她要是在,这会儿该搬着她那个小板凳出来了。
奶奶种了一院子的花,月季、栀子、晚香玉,但最上心的还是茉莉。一到春天,茉莉的枝条上就冒出细细的嫩叶子,绿得发亮。奶奶常弓着腰在小院里转,浇水、松土、修剪。
初夏的时候,枝尖上冒出许多白玉似的小花苞,星星点点的。这时候奶奶更忙了。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茉莉,该不该浇水,哪一枝该剪了。有一回我见她眯着眼睛在花丛里找什么,走近了才知道,她在摘那些开得正好又没被太阳晒蔫的花骨朵,说要和茶叶一层夹一层放着,密封几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慢,眼神也慢。慢慢地摘,慢慢地铺茶叶,慢慢地盖盖子。
夏夜,我们在院子里纳凉。奶奶搬出那张小方桌,沏一壶自己窨的茉莉花茶。茶倒在白瓷碗里,清清亮亮的,飘着几朵没捞干净的茉莉。我端起来喝一口,舌尖先是茶的味道,微微苦,咽下去以后,那股子香才从喉咙底里浮上来,凉丝丝的。奶奶坐在旁边摇葵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也是软的。
那时候月光底下,茉莉开得正好。有的全开了,花瓣层层叠叠;有的半开,羞答答躲在叶子后面;还有的只是小疙瘩,绿中透着白,挤在枝头。花香在夜里好像更浓些,一阵一阵的,不冲人,就往你鼻子里钻。我忍不住凑上去闻,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恨不得把香味都吸进肺里去。临睡前,我常摘三五朵放在枕边,枕着那香气睡觉。
闲暇读《红楼梦》,读到有一句写迎春的:“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就那么一句话,我眼前立刻有了画面:安静的午后,一个娴雅的姑娘,独在花荫下,拿着针,全神贯注地穿茉莉花。迎春在贾府一众才女里实在不起眼,懦弱怕事,寡言少语,得了个“二木头”的诨名。可那一刻,我想,这个穿花的姑娘,心里头怕是也藏着一片自己的花荫吧。就像奶奶,一辈子不爱说话,可侍弄起花来,什么都是对的。
茉莉的花语是纯真、质朴、圣洁。用茉莉作装饰,自古有之。晋代便有“倚枕斜簪茉莉花”的风尚,将茉莉串起系在衣襟上,或戴在腕上,后世一直流传。
去年夏天去苏州旅游,那天在平江路走累了,靠在桥头歇脚,忽然闻见一阵熟悉的香。扭头一看,是个卖花的老婆婆。竹篮里垫着蓝布,上面摆着一串串茉莉花环,白的线,绿的花蒂,五块钱两串。她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来来往往的人闻着香就停下来了。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姑娘买了两串,一串戴手腕上,一串挂在旗袍的斜襟扣子上。小巧的茉莉,配上素雅的旗袍,清雅脱俗,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一动。这花香真是件奇妙的东西,它从奶奶的小院里飘出来,飘过几十年,飘到苏州的巷子里,飘到一个陌生姑娘的衣襟上。奶奶已经不在了,可茉莉花还开着,还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