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莹
福州的四五月，雨是寻常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榕树叶子油亮亮的，石板路润润的。巷子深处的三角梅，前些日子还开得泼辣，这几日也收敛了，花瓣薄薄地铺了一地，紫红褪成淡粉，又被雨水濡湿，贴在地上，像褪了色的春衫。
城里的春天，似乎总这样不等人，你稍一迟疑，她便转身走了。友人微信发来消息，吐槽加班，末了还要加一句：“今年的春又错过了。”我读着这几个字，抬头看窗外，远处的旗山笼在烟雨里，朦朦胧胧。
我择了一个晴日上山。山路蜿蜒，车子缓缓爬升。窗外的风渐渐凉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往下看，市区越来越小，楼宇成了积木，街道成了线，那暮春的倦意，似乎也远了。到了山上，我推开车门的刹那，风倏地涌过来，不是山下那种黏腻的暖风，而是清冽的，带着薄薄凉意的风。风灌进衣领，让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展眼望去，草色漫漫，铺向天际。那不是春日初来时那种怯生生的嫩绿，而是经过了些许时日、有了些底气的青绿，被晴光一照，泛着蒙蒙的光泽，像是有烟岚从草叶间升起来。风一过，那烟岚便流动起来，一层一层地，绵延着。
我沿着小径慢慢走。路旁的野花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的，粉的、白的、红的，不像山下的那样开得疲惫，而是鲜灵灵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有几株不知名的花树，还缀着花朵，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草上、石上，轻轻地，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晴光越来越亮了，却不灼人，暖洋洋地洒下来，把整片草坡都染成了金色。远处有云雾在翻涌，时而漫上来，时而又退下去，像海的呼吸。
我站在这草色与云海之间，心里忽然很静。这才是春啊！不是匆匆的、赶着要走的春，是从容的、正当时的春。想起那句“偏我来时不逢春”，我不禁笑了：春何曾缺席呢？她只是走得慢一些，在高处多停留了一会儿。我们总在山下着急，怕错过了花期，怕赶不上时令，却忘了只要愿意往上走一走，春一直在那里等着。
人站到高处，眼界便不同了。在山下时，看春是一朵花、一棵树、一条街的落英；到了山顶，春成了漫无边际的海。那些在山下看来天大的遗憾，到了这里，不过是云雾里的一粒尘埃。世人总说，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到了某个时段，就该完成那些被标注好的任务。若是迟了，就仿佛错过了人生的春天。可春天的来去，岂是日历说了算的？低处的春尽了，高处的春正盛。平原的花谢了，山寺的花才开。世间许多事，不过是山下人挤人的一场热闹。你若走到那晴光漫染的高处，俯瞰下去，那点子事，那点子执念，都远了，远得像云雾下面的蚁阵蜂衙，忙忙碌碌，却与你再无瓜葛。
山风又起，吹动衣袂。我望着那无边的草色，望着那流动的烟岚，心里一片浩荡的空阔。人如果一直在山下，会以为春天是别人给的。事实上，春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人这一生，唯一要做的，是往高处走。你往上走，春跟着你走。你站多高，春就铺多远。不用等谁来同路，走到云层上面去，走到再没有人能催促你、定义你的地方。低头再看，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遗憾，都成了山脚的烟霭，淡淡的，风一吹就散。往上看，天是无边的春海；往下看，你是你自己的峰顶；走到九重之上，你就成了春天本身。一个生命到了此处，春色满溢，盛大无限，早已再不需要别的什么人和事来填补。天高海阔之间，云卷云舒，只此一身，浩浩荡荡。这，才是一个生命原本应该有的盛大和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