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远菜羹供薄膳,家贫蛎饼是珍烹。萨镇冰这一句诗,像是从旧城的巷口飘来的一缕烟火气,把福州人的日常与心事一并点亮。
上周末,退休老工人顾朝灼在家中做八十大寿。满堂子孙,祝词翻新,却都不及最后那个环节来得郑重——一枚直径超过一拃的大礼饼,被端端正正地放上桌。金黄的饼面泛着油光,正中一个红艳艳的“寿”字,仿佛把岁月里的辛劳与福分一同封存。老顾催着孩子们切饼分食,自己也拈起一块,慢慢嚼着,点头道:“对,就是这个味道。我年轻时,要是能有这样一个饼,连掉在桌上的碎饼皮,都要捡起来吃干净。”
在福州,礼饼从来不是点心那么简单。逢年过节、家有喜事,礼饼必到;老人做寿、孩子满月、亲友饯行,中秋互赠,饼是情面,是祝愿,也是把日子一块块掰开来分享的方式。这样的习俗,可追溯至三国。
据《鼓楼民俗》一书,以及中国旅游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中国糕点集锦》书中有关礼饼的记载,三国时,刘备想娶吴国孙权的妹妹为妻,就是先向众人分发礼饼,以示见面礼,营造舆论宣传。自此,送饼分喜在福州相沿成俗,算来已有一千八百余年。民国《长乐县志》里记得更细:定亲之后,男方要送数百斤礼饼,红盘抬送,木杠披红,鼓乐喧天,喜气几乎要溢出街巷。
礼饼的滋味,也配得上这份隆重。米与面揉成饼皮,肥膘肉、冬瓜糖、花生、芝麻、葱花与果仁入馅,火候一到,香气自来。老顾年轻时正逢物资匮乏,那样的馅料,足以在饥肠辘辘中点燃所有期待。腌制得当的肥膘,白嫩柔润,咬下去先是油糯的满足,继而甜意追来,叫人舍不得多嚼,生怕好味道跑了。
岁月推着生活向前,礼饼也在变化。闽侯小箬的制饼技艺传承百年,如今芋泥、紫薯、肉松、榴莲等新馅纷纷入饼,俘获年轻人的味蕾。几百公斤的礼饼远渡重洋,送到安哥拉的福建乡亲手中,那一口下去,咬到的已不只是甜咸,而是“舌尖上的家乡”。
福州的饼,不止礼饼一王。光饼、蛎饼,各有江湖。光饼家族庞大,无芝麻者称征东饼,有芝麻者以福清光饼最负盛名。它既可单吃,也可夹肉夹菜,化身苔菜饼、糟肉饼。相传戚继光抗倭时制圆饼为军粮,串起挂身,便于行军。郁达夫曾在于山戚公祠题壁:“四百年来陵谷变,至今麦饼尚称‘光’。”
福清人吃光饼,最讲究的是夹红糟肉。横切、轻掰,薄薄的肉片塞进去,一口咬下,饼香、肉润、糟醇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有人笑称,这是福清人的“高级汉堡”。寄宿的孩子返校,母亲总要在行李中塞上一串光饼;远行的游子出海,母亲也会叮嘱,胃不舒服时,吃点干蒸光饼。那目送的眼神,仿佛与数百年前送子进京赶考的身影重叠。
而在街头巷尾,蛎饼的香气最是直接。油锅旁,米豆浆、肉馅、海蛎各就其位。铁勺入油,铺浆、放馅、添蛎、再覆浆,两面炸至金黄。出锅的蛎饼外酥里嫩,鲜香不腻。配一碗咸粥或锅边,一干一稀,一燥一湿,吃的是滋味,也是人间的踏实。
小年将至,年糖年饼纷纷登场,像一场久别重逢的家族聚会。酥糖、万字糕、起马酥、金钱饼、小杏仁酥、小礼饼、小广饼、小绿豆饼、花生片、芝麻片、小猪油糕……单念名字,心底便升起一种满足,准确说,是富足。
今日西式甜点琳琅满目,福州的老式糕饼却依旧笑迎天下客。来福州,尝百饼。饼里有传统的重量,也有人生的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