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
剖之斑璘具五色,他山之石皆卑凡。——〔清〕朱彝尊《寿山石歌》
星期二的中午,秋雨细细密密地下着。雨水敲打着地面,却没能拦住福兴特艺城里那场按时开张的寿山石集市。湿润的空气里,石头的光泽显得格外温润。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程由军从三楼的石雕工作室下来,陪着外地来的朋友,慢慢踱进这片并不喧哗却暗流涌动的石市。
摊位上,多是未经雕琢的原石,也夹杂着少量已经开好的料子。价格浮动极大,从几百元到几十万元不等。买家手持强光手电,一块块照过去,光束在石皮间游走,像是在与石头对话。价钱谈妥的瞬间,连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多年经验在起作用,还是运气恰好眷顾了这一刻。
原石交易,总伴随着传奇。程由军一边走,一边给朋友讲起寿山乡的旧事。有人曾花数千元,收了一堆看似普通的牛蛋石。石皮厚实、其貌不扬,本不被寄予厚望,谁料剥开之后,竟藏着一块硕大的田黄石。此石几经转手,身价直上千万元。从那以后,市面上的牛蛋石几乎都被敲出一个小小的“露心口”,像是统一的标记——卖家要亲眼确认不是田黄,才能安心出手。
雨丝未歇,石市却依旧人来人往。这里没有标价,也听不到吆喝声。买卖双方低声议价,语气克制而笃定,一旦成交,便不退不换。程由军在摊位前走走停停,随手拿起石料,语气像是在介绍老朋友:“这是善伯石里的‘花生糕’。”“这块半透明,冰裂纹里沁着朱砂色,是高山石。”“你看这萝卜丝纹,多清楚,是荔枝石。”
这样的石市,福州城里有十几处。哪一天、哪一处开张,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每次只热闹两三个小时。熟客们心里早有目标,到了便直奔相熟的摊位,三言两语,干脆利落。
然而,石料本身只是一块沉默的存在。真正让它有了生命的,是艺人手中的刻刀。福州先民在四千多年前便开始使用寿山石,但真正将它作为雕刻材料,则要等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北朝。
刻印章、雕摆件、做文创,各有门径。圆雕、印钮雕、薄意雕、镂空雕,浅浮雕、高浮雕、镶嵌雕、链雕,看似繁复,实则都是“做减法”的艺术。艺人端详石料,脑中迅速勾勒轮廓:哪里是人物,哪里可安放山水禽兽。然而石性不匀,一刀下去,常有不可预料的崩解,设计只能随形调整。刀锋与石质的博弈,既暗藏风险,也激发灵感。有时,成品与最初的草稿已判若两物——原想刻灵鹿衔枝,最终却成了青鸾振翅,意外反而成就妙趣。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设计一改再改,石料被削成废石,令人惋惜。但高手往往能在废料中再生奇迹。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冯久和,曾从废石堆里拣回一块黑白相间、夹杂砂质的老岭石。他去掉粗砂,用黑色部分刻松树与水牛,再以少量白石雕出立于牛背的白鹭,一幅静谧的田园图景,就这样从“废料”中生长出来。
寿山石的魅力,并不止于交易与雕刻。赏石、藏石,更让它融入日常。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陈为新在澳门路开设印钮艺术馆,敏锐地捕捉到年轻人对中式美学的热情。他用文创为寿山石卸下“高冷”的外衣:漆画作底,石雕为景,柳枝轻扬,牧童骑牛,一件壁挂,价位亲切却韵味十足。香器、印盒、茶杯包装盒里嵌入寿山石元素,让人忍不住惊叹——原来寿山石还能这样“玩”。
收藏的世界里,奇缘也常悄然发生。陈为新曾在日本大阪购得一方高山石印章,印钮雕的是胡人训狮,漳浦工风格鲜明。后来,一位河北石家庄的卖家发来图片,竟出现一方一模一样的印章。细细比对,竟真是一对。三百多岁的石雕,一个漂泊日本,一个辗转北方,最终在福州重逢,仿佛冥冥之中的安排。福州,果然是福地。
若你初到此地,对寿山石久闻其名却未曾相识,不妨走一趟晋安区寿山乡的中国寿山石馆。从石头的生成、分类,到百余种原石实物,再到宋元以来的雕刻珍品,脉络清晰,一目了然。
看过这些,或许你便能理解,小小一方寿山石,何以承载福州人的地域美学与身份认同。把玩玉石,行话叫“盘”。案头一石无言,却静候有缘人。盘一盘纹理,触摸岁月的履痕;盘一盘刀工,体会艺人的心意;再盘一盘寓意寄托,那里面,藏着时代的审美密码,也藏着生活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