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牛吃麦 溪的骨头

溪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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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话》

我小时候常去福州周边的山里走溪。闽地的山多,水也多,但那里的溪不比北方的河,它不是单单由水聚成的,底下一大半是石头。

那些石头在水里浸了不知多少年,圆的、扁的、青黑的、赭黄的,挤挨着卧在滩上。大的像一间屋顶,能容四五个人脱了鞋在上面晒太阳;小的像鸡蛋,踩在脚底下,滑溜溜地硌着脚心。水从山顶跌跌撞撞冲下来,遇到大石,砰地碎成几瓣白花,转个弯,又跌进石头底下的深潭里。因为有那些乱石拦着、挡着、让着,水声是碎的,高一阵低一阵,像有人在山谷里敲着零碎的瓦罐。水里有石缝,缝里就有青苔、小虾和贴着石皮游的溪鱼。人踩着石头往上走,脚下一步一顿,眼光也一步一落,每走一截,心里都是踏实的。

后来在城里碰见一个开起重吊车的老乡。他喝了酒,跟我讲起前几年在溪边接的营生。吊车的长臂伸进齐腰深的水里,粗钢缆挽住一块大石头,机器一吼,水淋淋的石头就拔了根,悬在半空,再落进泥头车的大斗里。他说,那几年福州四下的好石头抢手得很,城里盖新楼盘要造假山,有钱人家修院子要摆“压头石”,越是皮壳老、被山水冲得有模有样的大卵石,越能卖上大价钱。

我问他:“水里的石头也能随便吊?”

他笑了一声,抿了口茶说:“名头叫清淤。河道包给谁,谁说了算,我们不过是出把力气拿工钱。”

那之后,我好几年没敢再去从前走熟的那条溪。

直到前年秋天,一个画画的朋友拉我进山。他背着画夹,在溪口站了半晌,愣是没把折叠凳支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猛地空了一大块。

那条溪还在,水也还在流,可溪的样子全没了。

河床宽宽大大,像被一把铁梳子狠狠刮过,平整得教人心慌。那些趴在水里千百年的老石头,一块都不剩了。连带着拐弯处的深潭也被填成了平滩。水没了阻拦,顺着光秃秃的沙石底子直统统往下淌,没有浪花,没有回旋,连声音都变成了一种呆板的、滑腻的嘶嘶声。

朋友叹了口气,把画板收回包里。他说:“以前画这条溪,一天画不完一块石头,石上有背阴,有水痕,有深浅。现在你瞧,除了两道土坡夹着一槽水,剩下就是一条白花花的线,没法落笔了。”

人常说水是溪的血肉,可没了石头,水就只是顺坡下滚的液体。石头是溪的骨头。骨头被抽走了,整条溪就瘫在了山沟里,虽说还在淌,却已经没了精气神。那些石头在激流里生了棱角,又磨去棱角,本是给急水缓步、给鱼虾做窝的。如今它们被洗刷干净,运进了城,立在修剪齐整的水泥草坪上,周围打了地灯,挂了铜牌,被人赞一声“天然野趣”。

可离开了水的石头,早就是死物了。它在庭院里受着人造喷泉的浇淋,再也听不见山洪下来时的轰鸣,也再没有一条真正的溪鱼,能在它阴凉的肚腹下安稳地睡个午觉。

那天我们顺着干瘪的河滩往回走,鞋底踩在散碎的细沙上,窸窸窣窣地响。山风吹过来,两旁林子里的叶子哗啦啦响得热闹,可脚下的水声却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声没吐干净的叹息。

这样平整的水,大概流得很快,但也流得很急躁。它再也留不住什么,只想赶紧奔出山去,把这一路空空荡荡的河床,尽早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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