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物产 栀子光阴

栀子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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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娴

书里滑出那枚栀子花签时,已经枯透了。薄薄一片褐色,捏着边角看,脉络还清晰,像掌纹。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年夏天,乌镇西栅的廊棚底下,卖花的阿婆挽着竹篮,篮底垫着湿纱布,白兰花和栀子花用棕丝缠成对,齐齐整整码着。穿堂风过,花香混着水汽飘过来。阿婆不吆喝,只拖长了声调喊“栀子花——白兰花——”尾音软软地弯下去,眼角的皱纹里蓄着笑意。有年轻人被同伴推着上前,买了一串,递给身边的姑娘。姑娘低头闻,手腕上的花串随着动作轻轻晃,香气便一阵一阵地荡开。

我极爱这栀子香,便也买了一串。回到临水客栈,推开木窗,河水就在脚下慢慢流。我把花串放在枕边,躺下,那香气淡得刚刚好,闻着让人心安。

后来翻书,知道古人管栀子叫“禅客”,说它“开时不语,落时无声”。可真贴切。可在我老家,它哪是什么禅客,分明是日日见的烟火故人。

老屋后院朝东,墙根潮润,正合栀子长。几株高矮不齐的,年年初夏开花。白的,不大,三五朵挤在枝头。花开那几天,整个后院都是香的。但栀子花期短,太阳一毒就泛黄,花瓣边缘先焦,慢慢卷起来。某天早起,便看见落进泥里了,黄黄白白的几片。花落了,花蒂却结实,慢慢长出青果子,棱角分明,像小灯笼。伏天过去,果子长得饱满,由青转黄绿,到霜降就黄透了。村里人叫它“栀子果”。

伯母年年做栀子茶。蒸果子的日子,她一早把竹匾搬出来晒。果子是前些天从后园摘的,拣饱满无损的,在井水里淘洗干净,摊在匾里晾着。灶膛里架起柴火,大锅添满水,竹屉上铺一层笼布,果子匀匀倒上去。我常蹲在灶间看。杉木锅盖缝里冒白气,带着涩涩的味道,青果子在竹屉里慢慢变黄、变软,皮肉胀开来。灶膛的火光映在伯母脸上,一亮一亮的。

蒸好的果子要晒。晒制却要碰运气,得连着几个大晴天。早上端出去,傍晚收回来,最怕受潮。受潮就长绿毛,整匾就废了。有一年蒸了五屉,天公不作美,最后只存下半罐。伯母把罐子收进柜里,没抱怨,只说:“明年少蒸些。”

果子最常用是泡茶。铁锅烧热,干果子倒进去,小火慢慢翻烘。伯母用锅铲不停翻动,等草腥味里透出苦香,赶紧离火。晾凉了,收进陶罐。喝的时候取两三颗,在石臼里捣碎了,冲滚水。新茶金黄,放久变琥珀色。这茶苦,头一回喝,眉头直皱。咽下去后,舌根却慢慢泛甜,淡得很,要仔细尝才觉出。村里人夏天常喝,说是清热。伯母胃不好,不单喝,便加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同煮,煮出来甜丝丝的,苦味淡了许多。

栀子果在村里用处不少。谁家的娃摔了碰了,肿起一块,大人就取几颗捣碎,用茶油调了敷在伤处,说是能散瘀。有一回我摔破膝盖,伯母就是这么弄的。捣碎的栀子敷上去,凉飕飕的,用纱布包好,第二天肿确实消了些。

除了药用,也有人家拿它染东西。后街的叔婆,年年用栀子果染黄米饭。她说,以前还染布,现在没人织布了,也就染染吃食,图个吉利。

去年回老家,老屋拆了,栀子树当然也没了。伯母73岁,不再蒸果子,陶罐里还存着前几年的,颜色已深褐。我泡了一杯,喝下去,苦,然后慢慢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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