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华
一场春雨过后,萧瑟的山野便活了过来。笋从土里拱出毛茸茸的尖,蕨菜蜷着嫩拳,在山坡上、溪涧边,一处一处地探出头来。
那天回老家,在村口碰见刚从山上采摘回来的婆婆。衣服鞋子沾满了泥巴,发间还挂着细碎的山叶,脸上却笑意盈盈。今年雨水足,红蕨疯长,一茬接一茬冒出头,鲜嫩得能掐出水。婆婆采得收不住手,袋子装满了,便索性脱下外衣,把领口和衣角扎紧当作布袋,一把一把将红蕨往里塞。鼓鼓囊囊裹成一包,里边装着春天的野味,也兜满了婆婆的快乐。
蕨菜也分好多种,可每次遇见青蕨,总会想起新婚那年的春天。
记得那时,夕阳西下,校园边上,溪流旁,我和先生慢慢走着。一场大水过后,溪流两岸满目狼藉。原本葱郁的蕨苗,有的被淤泥深深掩埋,侥幸露出半截叶子的,也蔫蔫地垂着头。看着这番景象,心里头不禁一阵惋惜。未料几天后,淤泥上竟冒出参差不齐的蕨芽,有的蜷曲着,像握着小拳头;有的微微舒展,探着脑袋,水灵灵的。
我和先生掩不住欣喜,快步朝溪边走去。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小心地踩进那软滑的淤泥里。弯下腰,掐下一根根嫩生生的蕨芽,青青的茎握在手里,水润润的,沁着凉意。不一会儿,掌心里就攥满了一大把青蕨。
放眼望去,溪畔还密密地长着,怎么也采不完。我们相视一笑,谁也不舍得先回去。“够一餐了,回吧!”夕阳斜斜地照着,淤泥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我们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拿着青蕨,回到住处。挑拣、洗净,先将酸菜放入油锅煸香,再倒入青蕨。青蕨的清香裹着泥土气息,和着酸菜的酸爽,满屋子飘。翻炒间,蕨菜变软,色泽愈发碧绿。出锅前,先生夹了一筷让我尝尝,鲜嫩爽滑,舌尖泛起一丝麻涩,是春天刚冒头时的那股子野劲儿。抬眼,撞上先生的笑意。那一刻,春天的滋味在嘴里,也在心里。
二十多年后,再看到盘里翠绿的青蕨,又想起当初它们刚从溪畔淤泥里钻出来的样子。忽然觉得,人和草木是一样的。日子有过淤泥,也有重新冒芽的时候。苦过,涩过,熬过去,竟也透出几分甘甜。
念念不忘的,除了青蕨,还有笋。
每年春天,总惦记那一口鲜。南方的笋种类多,有粗壮的,宜炖肉,宜煲汤,久煮不烂,吸足了油水,咬下去满口浓香;有细长的,切片与五花肉一起炒,油润润的,清甜爽口,不用过多调料;还有一种带苦味的,要先焯水,用清水漂一漂,只是把苦味减淡,再和酸菜一起慢慢焖。吃着吃着,舌尖竟漾开一丝回甘,苦过之后,才懂得什么叫鲜。
说到笋,便想起它们春天里疯长的劲头。昨天的地头还静悄悄,今天就蹿出三五寸高。有的还顶着褐色的笋壳,壳尖上挂着一滴露水,颤巍巍的;有的藏在枯叶底下,只探出个尖尖的脑袋,悄悄地张望。竹林里到处是它们的身影,这儿一根,那儿一根,冷不丁就冒出来,叫人惊喜。
挖笋要趁嫩,得挑那些刚冒头不久的。蹲下身,看准根部,用锄头轻轻刨开四周的土,等那截白嫩的笋根露出来,再一锄下去,顺势一掰,脆生生的一声响,整根笋就到了手里。
剥笋壳最见春意。指甲掐进根部,往上一撕,“啪”的一声脆响,壳就裂开了。一层一层剥到底,露出白生生的笋肉,嫩得像豆腐,透着一股清气,带着山野的凉。
每年春天,婆婆的身影总出现在竹林与溪畔。采多了,她便把笋分类保存,有的用袋子装好放冰箱,有的下锅焯水,晾凉,装进坛子里,压紧,封存好,留着日后慢慢吃。
每次挖到笋,婆婆总会打来电话,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志华,阿妈拗了笋啊,有空回来拿。”说完便匆匆撂下电话,那头大概又忙着干活去了。
婆婆把春天一茬一茬地收好,装进坛里,也装进孩子远行的行囊。不管走多远,尝一口,还是那个山野的味儿,还像在家一样。
春深了,日子也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