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别离了,福州;别离了,蝶园。
在阴雨持续的早晨,轻轻地拉着行李箱,挎着双肩包,目移心不移地走出才熟悉不久的院落,我仿佛丢掉了什么,凄凄切切……
因泽泽的盛情邀请,从已住了数日的铂尔曼酒店,挪移到福州闽江边,来到驰名久远的烟台山。蝶园就深嵌在热闹市井之一隅。
高大的古榕树遮天蔽地,垂根如马尾,缕缕缀空,拂扫院墙,挤压成窄窄的街道,铺就方块麻石,在陡坡中突然一个急转弯,已立正于蝶园门前。
定神瞥见下沉的台阶,宅门不大而常关,但很别致,仔细瞧瞧,目下仅够一人转身回旋,左上角一锃亮手动式铃铛,与重色门户产生极大差异。叮当,门内似早已等候的接待人员,笑盈盈招呼着我们。
阴天本来亮度就不够,步入宅间,灯光虽随处布设,然多为饰品。一步一景,布幅不大,却闪眼不及暇顾。似曾相识的环境又明显别异于墙外常景,一时间有中外百年穿越之感!马塞克彩砖拼图,已使人疑惑为十九世纪末叶的欧洲。遁入此间,竟被裹在一色儿的欧罗巴气息里,我在深深的呼吸。
放下行李,登过梯,上到极狭的甬道,又两三步驻足悬空的美人靠前,几乎甩坏了双眼,四下简约风构置完整的西洋韵味,浓浓地呛着我,怔怔之时,推开卧房门,哇噻!情景剧般的转换,若陈年积久的家什,码放一应俱全的生活必需品,再加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开目展眉细品每一物件,都亦隐亦显经营者的用意铭心。
间歇的暖风,似主人为旅客徐徐送来丝丝爱意,我们夹风带雨地闯入此间,暖和适意顿觉精神为之一振。卸下笨重的棉服,躺在温柔的床褥上,头垫双枕,怀揣镶边的抱枕,盯着高敞的天花板,四壁不饰多图,只一窗可下视户外,依然的怀旧色,让我更有息体养心的下意识。
美好有时会触发兴奋点,我整理好衣帽,带着自己的理解,悠游在小院里。高矗叠缧三层的白墙,装饰有年代的窗牖,好像俯视下沉在后门的苑径,宽厚的蕉叶密密匝匝的罗织时代、色彩、品味和曾经主人家的爱好。
百年前欧洲资本主义的官僚、商贾就已享受了当时人类社会,具备成熟的优渥生活,且直到现在,我们仍孜孜以求循迹而仿而惬,足见我们落后一个世纪矣!嗟乎,天有不公,今宜习之仿之不为怪,只怕错在知其好而误读,心口不一,则不晓何时国人心不穷,情不悃。
我感谢福州能容下百年前外国人的遗迹遗物,我感谢蝶园原主人的生活情趣,我感谢蝶园今之经营者,率领我们去穿越,去感怀已渐行渐远的百年历史,让我们致敬原创者生存的美满,而激励自己为百年后人们追寻的胜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