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胜发
太阳快落山了，我慢慢往家走。衣袖、衣襟、发丝里都染上了田野的气息。青草被揉搓过后的涩味，泥土湿润的腥气，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野花淡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就成了春天特有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城边上的这片野地，是上个月才被发现的。那时草刚刚返青，远远看去只是一层薄雾；现在已经是成片的了，踩上去，我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种厚实柔软的弹性。今天天气好，没有风，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我就沿着田埂慢慢走，田埂很窄，两边是刚浇过水的麦田，绿油油的一大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村里的上空飘着一些柳絮，白色的、轻盈的，忽高忽低地舞动着。
我蹲下身来，看田埂边上的荠菜。它们有的已经开花了，白色的小花很小，聚在一起就形成了星星点点的花海。《诗经》中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古人对于野菜的美味是很懂的。而现在又有什么人愿意去寻找田埂上那一点点的甘甜呢？我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了一片紫云英盛开的地方，非常茂密，像铺了一层锦缎在地上。有几只粉蝶在上面轻轻起落，翅膀一张一合，十分安静。
我突然想起南宋杨万里的一句诗：“乍暖柳条无力，淡晴花影模糊。”此时的景象也颇具几分相似。有几株柳树立在不远处的渠道旁，已经长得很茂盛，垂下柔软的枝条，时而被看不见的风轻轻吹起，然后又缓缓落下。花影其实就是脚下的野花——紫色、黄色、白色，在阳光中静静绽放。由于它们非常细小，所以花影很淡，若有若无，就像有人用很淡的水彩画出的光影一样。
走着走着，我的额头就沁出了一层细汗。于是，我找一块比较干净的草地坐下来，后面是盛开的蒲公英丛。我摘了一朵，放在嘴里轻轻一吹，带了种子的绒毛就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芒，有的飘得高，有的飘得低，最后都消失了。我就这样坐了很久，看天上的云聚散无常，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淡淡的与天边的云融为一体。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穿过树林的时候，地上落满了长长的影子，树林里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也变得凉爽起来，弥漫着一种树叶的清香。我走出树林后便见到了通向城市的道路。路上的车多了，人也多了，都急匆匆的，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们。于是我就慢下来，想多闻一下身上那满身的香气。
我进家门时，妻正在厨房忙活。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身上带着山林的气味，就像是从山上下来的一样。”我也笑了，拍了拍衣袖，那香味就散到屋子里了。我洗过手脸，坐下来喝茶，可那股青草野花的气味，总还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端，似有若无，像春天的影子，怎么也散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