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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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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话》

去看黑余的展览,第一眼往往不是看画,而是看纸。桂湖美术馆的落地窗前,悬着他用自制灯芯草纸和构树皮做的《虚舟》。山林里的光线打在薄厚不均的纸面上,那些没被打碎的草茎和树皮纹理清清楚楚。在这里,纸不再是退在字画背后的配角,它自己就成了作品本身。

黑余本名余建荣,福建沙县人。早年他去法国学动画,2009年在一家法国手工造纸博物馆实习时,终日与水、木浆打交道,自此一头撞进了纸的世界。回国十几年,他跑遍了云贵、川湘、闽浙的古法造纸村落,在太湖西山岛、贵州丹寨、上海古镇都搭过工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沙县的山野里。他亲自上山砍构树皮,去村里收蔺草编织剩下的边角料,从沤料、打浆到捞纸晾晒,全凭一双手。他不做非遗复刻,只是觉得人和草木泡在水里打交道的过程,比最后捞出一张完美的纸更有意思。

展厅里那卷长长的《草·书|金刚经》,底子是他自己抄的蔺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香火烫出来的汉字。奇怪的是,人站在跟前,根本读不进经文。字太密了,香头烧出的孔洞连成一片,汉字原本的意思反倒在排列中消散了。恰恰在字义隐退的时候,纸露出了真容——那些起毛的草茎、深浅不一的纸浆、微焦的孔洞边缘,全都迎面扑来。

用香头烫字,每写一笔,就等于毁掉一小块纸,建构与坍塌在落笔的瞬间同时发生。这些年他一直在死磕《汉语大字典》,打算把字典里六万多个汉字,一香一字地烫在自制的蔺草小方纸上。十几年过去,他推翻了早先用的毛边纸和构皮纸,换成了家乡最常见的蔺草,守着沙县的院坝,继续推进这件近乎笨拙的事。

不远处的《废墟·天空之城》,则是用构树皮纤维堆出来的残垣断壁。没有刻意的雕琢,任由纸浆自然垒叠、坍塌。纸明明最娇气,经不起岁月,风吹日晒便会发黄、变脆,轻轻一扯就破,他偏偏拿这么脆弱的东西去造一座城。世人做艺术大多图个传世不朽,黑余却看得通透:万物都逃不开生灭,钻石与金属也一样,纸不过是老老实实地把“无常”摆在了台面上。作品日后的破损乃至消亡,原本就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在这个人人都急着大声说话的年代,黑余却带着他的纸往后退,退回故乡的草木自然里,退到一呼一吸的香火间。他说自己不想在信息海洋里再去制造噪音,只想往内看,做一点“静默的雷声”。

看他的作品,实在不必凑近了去费力辨认那些汉字。不妨往后退一步,看宦溪山林里的光穿过蔺草的孔洞,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影。那一刻,纸就不再是垫在文字底下的死物,它替山野里的草木,自己把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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