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在福州走街串巷,最妙的体验往往是在最喧嚣的人间烟火里,不经意撞见一座老寺。
从东街口拐进东泰路,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匆匆的外卖骑手,以及斜对面第二中心小学放学时稚嫩清脆的喧闹声。若是走得太急,你很容易就错过了东泰路95号那一处质朴的山门。门外是红尘万丈的车水马龙,门内则是另一番清净岁月——这便是福州大觉禅寺,老福州人更习惯唤它作“丁戊山大觉寺”。
老辈人传下一句民谣:“三山藏,三山见,三山看不见。”其中被岁月掩进地底、隐而不露的,正是这“丁戊山”。五代时,闽王曾在此设嵩岳崇福行宫望祀;到了唐咸通十三年(872年),这里建起了安福院;梁乾化年间,闽王王审知还曾在此筑起一座七层木塔。千余年沧海桑田,山丘早已平缓地融入了福州的市街民居,塔身亦早已随宋代的风烟消散。然而,当你踏进山门,在钟楼右侧的假山石上看到那苍劲有力的“丁戊山”三个大字时,才猛然发觉:那座隐去的山,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化作了一方香火,安居在市井的怀抱之中。
大觉寺不大,占地不过几亩,建筑却收拾得极为周正紧凑。一迈过天王殿的门槛,整条东泰路的市声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去,只留下淡淡的檀香与微风拂过檐铃的细响。
殿里的大肚弥勒佛袒胸露怀,笑对迎面而来的世间客。有趣的是,寻常寺院弥勒佛背后供奉的多是手持金刚杵的韦驮菩萨,而这里转过身来,迎面遇见的却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温润祥和,倒更契合这闹市中抚慰人心的温度。天王殿两旁小巧玲珑的钟鼓楼里,亦各自辟有一堂一殿,功德堂、伽蓝殿、西归堂、祖师殿,螺蛳壳里做道场,紧凑而井然。
穿过天王殿,便是大觉寺最让人称奇的大雄宝殿。这座大殿通体为土木结构,外观却筑成了极为罕见的宝塔形,飞檐层叠,工艺繁复,这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寺庙格局中都算得上是一处奇观。殿前的九龙壁浮雕工艺精湛,殿堂那几根黑色的化钢石柱则是从山西大同远道而来,抚上去冷峻光滑。
而大觉寺最让人流连的,莫过于这里的楹联与石刻。整座大殿内外几乎是“无门无对,无柱无联”,三十根石柱对称分布,字迹清峻,多是海内外文人名家与佛门尊宿所留。漫步环廊,读到后殿门前那副对联:“大梦几时醒幸遇明师慧炬顿驱长夜暗,觉来当下是不从外得衣珠原属自家珍”,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世人每日在俗世中奔波营求,所求不过是衣食安稳,而这副楹联却像是一声温和的叩问:迷途的大梦何日方醒?原来最珍贵的宝珠,早就在每个人自己的本心之中。
后进的“弘范三界”高有三层,底层的圆通宝殿里,供奉着高逾三米的脱胎漆器千手观音像。福州的脱胎漆艺名扬天下,当它被用来塑造佛身时,金光内敛,法相庄严,于静穆中显出江南工艺的极致细腻。
在大殿侧旁的墙壁上,嵌着一方青白分明的《丁戊山大觉寺修建记》石碑。驻足碑前细细默读,那些泛黄的岁月便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这座寺院之所以能延续至今,从来不单是帝王将相的功业,更多的是凡夫信众的接力与护持。宋代的一场大火曾让寺产充公变卖为民居;清咸丰年间,比丘尼珠亮法师慨然舍出自己祖上的四进俗宅,重新修筑大觉莲社;到了近代,年久失修的古刹濒临坍塌,又是旅居海外的法参法师、新加坡双林寺的谈禅长老回乡倾囊相助,叮嘱后人扩征土地、重筑殿宇……
一座生于市井的寺庙,数百年间被民居包围,又数次由尼众俗客舍宅、募捐而复兴。它没有遁入空门的孤高,它的砖瓦泥木里,本就浸润着老百姓最朴素的虔诚与温情。
走出山门时,斜对面的小学放学铃声悠扬响起,家长们骑着电动车在校门口张望,街边小吃摊上升腾起白花花的热气。回首望去,大觉寺塔形的大殿金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屋檐遮挡着市声,石柱承载着古韵。
所谓“大觉”,大概从不需要远离人间。在喧嚣拥挤的东泰路深处,守着一座隐去的丁戊山,静静看着一代代人在门外生老病死、日出日落,给每一个推门而入的疲惫过客,留一盏不灭的心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