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清
七百多年前的元代中期，“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朴以一阕天净沙的词牌，对一年四季分别进行吟咏，让人感受到来自古代乡村春夏秋冬不同的自然风情。其中的《天净沙·夏》这样写道：“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我每次吟咏这首词，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记忆中的夏天画面，那词中的云、雨、水、瓜、绿荫、房檐、扇子，以及用纱罩着的清凉可口的夏季食物，总会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常常在不经意间，把我的思绪拉回遥远的童年。
我的童年时光在乡村度过，那里有漫长的夏天，那时候虽然炎热，但还是充满了童稚的快乐。屋后的荷塘，爷爷的乌篷船，三叔公的瓜棚，弯弯的石拱桥洞……即使是村里废弃的土砖窑，那穿过窑洞的一丝清风，都透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对我来说，童年在乡村度过的夏天是最难忘的，那是一直萦绕在我耳畔的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也是炊烟般袅袅不散的温暖乡音。
在“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初夏时节，我喜欢聆听蛙鼓的合唱，有宣泄，有接力，亦有断续的浅吟，是唱响夏天的第一个音符。听得多了，我感觉自己找出了蛙鸣中的一些规律和节奏，它们与变幻的天气息息相关。这让我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太阳火辣辣的正午，一般是听不到蛙鸣的。蛙们顶不住骄阳的炙烤，蜷缩在荷叶下、水草中，仿佛在小憩养神。雷电交加的夜里，大雨倾盆，蛙鸣也仿佛淋湿的鸟儿收敛了翅膀，偶尔响起一两声，很快就会被风雨掩去，归于沉寂。蛙声格外响亮的时刻，一般集中在皓月当空、星光满天的长夜，或者久雨初晴的午夜，每当我一次次聆听它们激情的交响，就感觉有一串画外音在耳边萦绕，那是乡亲们聊天的声音。他们常常将蛙鸣声与田园庄稼的收成联系在一起，那些农谚里的话语藏着朴实的智慧。
在“绿杨阴里听蝉声”的盛夏时节，我喜欢聆听高亢不绝的蝉鸣。乡村树多，房前屋后，河畔塘边，掩映着农家院落，给乡村营造出一片阴凉的环境，亦带来历久不衰的蝉鸣。蝉鸣和蛙鸣都是贯穿夏季的声音，但它们的鸣唱有着明显的区别：阳光越是毒辣，蝉鸣越是响亮，它们用经久不衰的呐喊，极力证明自己是夏天的主宰，毫不屈服于盛夏的暑热。夏夜漫漫，星光闪烁，当蛙鸣在夜色中激情响起时，蝉声却销声匿迹了。夏天这两大主角的角色互换，颇有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感觉，让乡村的白天与黑夜，都充满了生命与活力。
儿时的记忆中，月光下的禾场是乡村仲夏最热闹的地方。禾场是村里打稻、打黄豆的地方，宽敞平整。那时候乡下经常停电，一到太阳落山，村民们便将一张张竹床搬到禾场上，四边点上驱蚊的蚊烟。村民们人手一把芭蕉扇，一边慢悠悠地摇着，一边聊着家常，孩童们在竹床间像蝴蝶一样穿梭。“咚……咚咚！”这是村里的孤寡老人王爹的渔鼓声，随之而起的是他嘶哑的唱腔。王爹年轻时靠这门技艺讨过生活，晚年教了几个徒弟，他是夏夜禾场上的娱乐主角之一。隔壁齐大爷过去在草台戏班做过琴师，拉得一手好二胡。他架不住众人起哄，拉了一曲《二泉映月》，如泣如诉。当过多年民办教师的柳伯喜欢讲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一把折扇在他手上忽开忽合。我们每次听到故事的精彩之处，他总会来一句“要看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禾场上的声音显得杂乱而又充满温馨，间杂着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人们用扇子驱赶蚊子的拍打声，常常到了鼾声四起时才归于平静。禾场也是乡村演戏、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我常常爬上场边的草垛，趴伏在上面听戏、看电影，别提有多惬意了。看露天电影时，旁边那台小型发电机散发出来的刺鼻汽油味，仿佛也好闻了许多。
乡村的夏天，还有很多原生态的声音充盈耳畔：清晨，公鸡们此起彼伏的打鸣声，间杂着村巷里传来的犬吠；麦收前，布谷鸟的鸣叫在原野上久久回响；傍晚时分，墙根下传来的蛐蛐声清亮悦耳。夏天多雨，短而急促，雨打瓦片的声音淅沥不断，与老牛的反刍声相互交织。水埠头上，村姑的棒槌声传得很远；双体船间，放鸭人长篙击水的声音回响在弯弯的石拱桥下。夕阳西下，女人们踩水车的声音富有节奏。随着水流声，那片干渴的稻田被一点点滋润着……
最近，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短视频，仿佛看到了记忆中儿时乡村夏日的画面：雨声淅沥，鹧鸪浅吟，稻花鱼在稻田里游动；雷声滚过，雨声更急，在蝉鸣与蛙鼓的交响中，披蓑戴笠的艄公在船头上发出唤渡的声音……这些画面中的声音，像是带我穿越了时空，一股久远的乡愁顿时涌上我的心头。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听夏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夜里躺在竹床上听奶奶讲“狗耕田”的故事。奶奶的声音低沉、温馨，就像潺潺的清泉。我还记得母亲在竹床边给我打扇的声音，她用芭蕉扇扇出的风舒缓轻悠，宛若一支轻柔的小夜曲，让我在清风中度过温馨的长夜。
小时候，在烈日炎炎的正午，爷爷缝补鞋子时的吆喝声也令我难忘：“吆——嗬——嗬哟，吆——嗬——嗬哟……”一遍又一遍，抑扬顿挫，颇有韵律。爷爷坐在梧桐树下的小马扎上，用夹板夹着一只棉鞋。他一边吆喝着“喊风”，一边飞快地穿针引线，将鞋底和鞋帮缝合在一起。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他的头顶上洒下稀疏的光影。每当有一丝微风拂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音，爷爷爽朗的笑声就会随之响起。这笑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久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