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郑唐是一个生活在明代正德年间的秀才,他生性滑稽多智,亦正亦邪,经常捉弄他人。可那般快意恩仇的日子,却始终悬着一把利刃。王太监自从安泰桥被逼拆戏台后,与郑唐结怨为仇,暗中密派探子日夜盯梢,专门搜集郑唐的行状伺机报复。
转眼到了翌年中秋之夜,郑唐来到南后街观赏人家排塔放鳌山。华灯初上,仕女如云,繁华喧腾。郑唐观此夜景,难免勾起忧国忧民的心事,不觉随口咏出一联:“鳌山壮耸今宵乐,圣驾南巡何日还?”
这一联刚出口,便被暗中盯梢的密探飞速抄报了上去。当晚,郑唐刚回到家中,门外便冲进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不由分说在他脖子上套上铁链拉着就走。第二天侯官知县升堂,罗织罪名,称郑唐竟敢明目张胆反对皇上南巡,直接将他定为谋反大逆之罪,革去生员头衔,锒铛下狱。前后没有半个月,郑唐便被判处死罪,详文呈报上宪等待按察使司审批。
郑唐下狱问成死罪的消息传开后,惊动了福州城的全体生员。大家都心知这是王太监蓄意诬陷,当即决定联名上诉,为郑唐申冤。
无巧不成书,正当命悬一线之际,京师突然传来惊天消息:正德皇帝在扬州清江浦嬉戏捕鱼坠水得病,接受了大学士梁储等人的奏请,结束南游宣谕回京。皇帝既已班师回朝,此前劝谏结束南巡的言行便不能再被扣上“谋反大逆”的帽子。有了这层变故,福州百名生员的上控书顺利得到了按察使司的批准,郑唐侥幸免去死罪。
然而,福州城内大小官员对号称“八闽太上皇”的坐省王太监无不敬畏十分。按察使司为了顾及原告王太监的面子,判决郑唐虽然死罪可免,但生员衔头不能恢复,还要被贬在侯官县衙内充当书吏,且未经请假不得随便回家。
郑唐身陷衙署充任贱役,王太监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
又一日,王太监在府内大排筵席,为老母做八十大寿。府邸足足十三进,排宴百余桌,宾客盈门,城中大小官员无不备礼巴结,郡守宋老爷也特意送来了一台好戏。看着满堂富贵,王太监记起昔日拆台之恨,双眉一皱计上心来,指令侯官县令把充任书吏的郑唐押调过来演戏,明摆着要让这位曾经傲气的秀才当众出丑、斯文扫地。
郑唐听说要自己登台,心中雪亮,但他不仅没有推拒,反而痛快应承,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戏目全凭他挑;第二,演戏前准他去药铺买一些润喉清嗓的药。急于看戏折辱仇人的王太监毫不怀疑,一口全答应了下来。
寿筵酒过数巡,戏台开场。在加演完例行的《跳加官》与《王母蟠桃会》后,轮到正戏点轴,王太监让郑唐点戏。郑秀才当即开口说要演《狸猫换太子》,并且由他亲自饰太监。祝寿的喜庆堂会突然要加演太监戏,把戏班班主吓得手足无措、毫无行头准备。郑唐见状,顺水推舟出主意让人找王太监借衣帽。一心急着看戏的王太监不假思索,立刻将自己贴身穿戴的官服衣帽借给了郑唐。
锣鼓喧天,大戏开演。郑唐登台后声色俱佳,唱念做打竟比正班戏子还要传神。原来郑唐天资极高,平日爱好看戏,听过的曲牌唱词过耳不忘,文人底蕴配上娴熟身段,将人物演得格外潇洒有致,引得满座喝彩。演完下台后,郑唐似是极懂规矩,唯恐汗水浸湿了王太监借给的贵重衣帽,特意掏出手帕将帽沿、衣领仔细刷拭了一番,随后恭敬奉还。
仅仅过了两天,王太监的头上和脖子处突然长出一种不知名的恶疮。起初奇痒难忍,随后钻心剧痛。他急忙召来城中名医调治,吃了数帖解毒丸散,外敷了名贵药膏,非但毫无起色,那怪疮反而在几天内从头脸蔓延到脖颈胸膛,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疔疮。王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命全城名医汇聚府内会诊,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惊恐万状之下,王太监命人满城张贴布告,悬赏重金求医。
此时的郑唐看管松动,行动比过去自由得多,常在街巷走动。这一天,他在宫巷口正好看到悬赏榜文,神色自若地上前一把扯下,看守的兵丁立刻将他押进了太监府。
王太监一见来人是郑唐,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嘀咕:怎么偏偏又是这个冤家?他怕仇人趁机下毒手,警惕地质问:“郑唐,我可从没听说过你会当郎中?”
郑唐淡然一笑:“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读书人兼收并蓄,本是常理之事。”王太监改口掩饰:“我是怕这怪病凶险,寻常郎中根本看不了。”“城中名医你已请遍,俱无良策。”郑唐从容上前,“今日我先把你的病状讲一遍。讲得对,你就让我诊治;讲得不对,我抬腿便走。”
王太监被病痛折磨得走投无路,只得让他把脉。郑唐指尖搭脉片刻,随即收手,将王太监从起病之痒到彻骨之痛的诸般症状说得丝毫不差。王太监听得瞠目结舌,暗暗称奇。
郑唐面色微沉,断言道:“此疮名叫‘入地穿穴蛇’。由头面而发,一路向下延及全身,直至脚底流脓溃烂,毒入五脏六腑,人便一命呜呼。病势迅猛,活不过一月!”说完,撩起袍袖便要扬长而去。
王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前死死拉住,苦苦哀求他立刻开方拔毒。郑唐驻足回身,冷冷说道:“诊治容易,但得先讲好价钱。”王太监急呼:“榜文上白纸黑字写着重金厚谢,我绝不食言!”“我要的不是钱!”“不是钱,你要什么?!”“还我生员,复我声誉,还我自由!”郑唐字字铿锵。王太监满口应承:“依你!一切全按郑秀才的要求办!”“何时兑现?”“病愈之后!”
郑唐冷哼一声:“先兑现,后诊治。”性命攸关之下,王太监哪敢推托,当即下令命侯官县衙恢复郑唐的生员衔头,撤除所有拘束,不仅披红挂彩,还派专人一路鸣锣放炮,体体面面把郑唐护送回家。朱紫坊全家上下与街坊邻里得知郑秀才沉冤得雪、官复原职,无不欢欣鼓舞,摆下盛宴通宵欢庆,整条街巷一片喧腾。
席间,王太监府邸派出的八抬大轿已急急停在门外,催促郑先生移步登门医治。郑唐站在门前,连门都没出,只随手摸出三小包药粉递给来人,冷冷吩咐道:“我不用去了。这三包药粉,拿回去让太监一日分三次温水冲服,三天之后,恶疾自退。”
来人捧着药粉飞奔而归。服至第四天,王太监身上的疔疮竟果真奇迹般尽数结痂脱落,痊愈如初。殊不知,这一切尽在郑唐的股掌之间。郑唐祖上原就藏有这“入地穿穴蛇”的奇门秘方,既有下毒诱发之法,亦有立竿见影的解毒之药。那日在寿宴借戏演太监,他借口去药铺买润喉药,暗地里配齐了毒散,趁着演完替戏服“擦汗”的工夫,悄然将药粉密密涂抹在王太监贴身的帽沿与衣领之上。恶疮一发,他再顺理成章以神医之名揭榜,逼得恶人不得不吐出公道。
王太监至死也不知自己落入了这步步为营的连环奇局。这位欺压百姓、名震八闽的“太上皇”,旧恨未雪又添新羞,不仅没能扳倒一个清贫书生,反倒被郑唐以智破局、玩弄于鼓掌之间,沦为了全省街头巷尾经久不衰的笑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