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兴
大年初一火烧棺木、巧对春联化解晦气之后,郑堂并未就此罢休。他心里明白,自己与那卖陶瓷的钱老板素日无冤无仇,大过年的平白送来一口棺材,背后定有主使之人。
过了半个月,恰逢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郑堂大清早便提着菜篮子、拿着米袋出了门,准备上街采办过节吃食。他特意踱步来到后街的“硋店”(硋店指陶瓷店),找钱老板买水缸。进店后,郑堂看了几口大小水缸,提出要“按斤论价”。钱老板一心想着能多赚几个钱,满口答应下来,双方谈妥:粗大水缸每斤两文钱,上釉的大缸每斤四文钱。郑堂仔细挑拣后,各定了一口,请老板差人送到朱紫坊府上。
按常理,送货本该由店里的伙计去办。偏偏钱老板前不久刚娶了填房,嫌原来的伙计饭量大、每月还得支工钱,便凭空诬赖伙计偷了钱斗里的银钱,硬要辞退他。伙计受不得这般冤枉,大吵一场后扬长而去,老板娘便顶了伙计的名额。可老板娘缠着一双三寸金莲,走不得远路,这送货出苦力的差事,只得落到了钱老板自己头上。
钱老板用扁担挑起两口大水缸,一路紧跟着郑堂。郑堂沿街又买了大块猪肉、活鸡、肥鸭、各种青菜,外加米、油、酱、醋、酒,一股脑儿全搁在钱老板的水缸担子里带路。正月里天气虽凉,钱老板却被压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汗珠直冒。好不容易挑到了郑堂家门口,钱老板撂下沉甸甸的担子,扶着门框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郑堂先把过节的酒肉饭菜一一提进厨房,接着一手提着一杆大秤,一手拎出一把锋利的柴刀,面带微笑走回钱老板面前。“咔嚓”一声脆响,郑堂手起刀落,结结实实地一刀打破了那口粗大水缸,随后坦然指着地上的破缸片说:“这口缸我只要一斤,麻烦老板称一斤来卖我。”
钱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目瞪口呆,傻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正当郑堂回身抬起柴刀、准备对那口更贵的上釉大缸下手时,钱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一把死死拦住:“郑秀才!万万不能再打了!这按斤论价我不卖了,不卖了!”
郑堂反问道:“方才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卖就不卖了?”
钱老板哭丧着脸连连摆手:“对不起,郑秀才,我宁可自认倒霉白折一口缸、白流这一身汗,我挑回去还不行吗!” 说完,钱老板赶紧弯腰收拾地上的破缸碎片,挑起剩下的大缸,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溜回了店里。
到了第二天,郑堂又气定神闲地来到钱老板的店中,说要买一套上等彩瓷茶具。这套茶具原本只值五十文钱,郑堂却掏出一百文,硬要多给五十文。钱老板吃了昨天的苦头,深知郑秀才绝非等闲之辈,生怕多收银钱会引火上身,急得连连摆手,坚决不敢接。
郑堂却不依不饶,将钱往柜台上一按,笑着说道:“钱老板,这是我自愿多给的价钱,买卖愿打愿挨嘛,你只管收下。对啦,俗话说得好,只要不做亏心事,何怕半夜敲门声。” 说完,他抓起茶具,转身就要走。
一听到“不做亏心事,何怕半夜敲门声”这句话,钱老板只觉得脊背发凉,心知肚明郑秀才是为大年初一的事情找上门算账来了。他吓得浑身哆嗦,顾不得做生意,赶忙从柜台后面追出来,死死拉住郑堂的衣袖,苦苦哀求道:“郑秀才!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钱你快快收回去吧!大年初一我对您做了一件问心有愧的错事,求您听我把实情全盘招了吧!”
郑堂故意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哦?大年初一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快快道来。”
钱老板就像瓮子里倒橄榄一样,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底细全盘托出:原来是王庄的王福福财主仗着老主顾的身份找上了他,暗中塞给他银子,指使他去棺材铺买了那口棺材,专门挑在大年初一送到郑家大门前去触霉头。
听完钱老板的诉说,郑堂微微一笑,宽慰道:“钱老板,你不必再解释了。我与你一向无冤无仇,我便猜到你绝不会无故来捉弄我,无非是贪小便宜上了那王财主的恶当。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摸清这背后的线索。冤有头,债有主,今后我不会再来寻你的麻烦了。”
说罢,郑堂收回了那多出的五十文钱,手里稳稳提着新买的彩瓷茶具,昂首阔步、扬长而去,心中已然盘算起如何找王福福清算这笔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