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晖玉
春种、夏耘、秋收、冬藏，自然的馈赠隐藏在四季的节气里。每年农历八月过后，桐南精严山里的酸枣树便开始挂果，随着时节渐进，青涩的果实开始泛黄，经过匠人的双手，酿成深秋里一抹浓郁的酸甜。
桐南村位于福州市闽侯县南屿镇西南部，辖有湖边、山兜、精严山等8个自然村。一日午后，我独自驱车拐进精严山，探寻一株据说已拥有四百余年树龄的“酸枣王”。在离那株老树不远处的凉亭里，村里的老人三三两两坐着攀讲。“这就是我们村的酸枣，平常自家做点尝尝，”老人身旁装着小半篮酸枣。“现在整个村还会做酸枣糕的就两个人了。”说话的老人家叫吴国维，今年72岁，是桐南村为数不多还在坚持做酸枣糕的师傅。
迈进吴师傅的农家小院，一排排竹簸箕齐整地晾晒着。吴师傅弯着腰熟练地给酸枣糕翻身，琥珀色的酸枣糕在阳光下透出饱满诱人的色泽，细细端详，还能瞧见果肉间的小气孔，那是果肉经阳光发酵后的自然呼吸，让整个小院都弥漫着果香。以前我总以为酸枣糕是闽北或浙江的特产，后因工作机缘相识，方知南屿桐南酸枣糕其实也是福州地区特产之一，早在清代就已是朝廷贡品。不同于商业的果干制品，南屿桐南酸枣糕至今仍采用传统手工制作，仅用酸枣果肉层层叠加酿制而成，不含南瓜、红薯等其他混合瓜果，因此成品酸枣味浓郁，吃起来软糯有嚼劲，口味是福州人喜爱的那种甜酸。
一个地方的独特美食，总藏着一份特殊的情感和一个特别的故事，南屿桐南酸枣糕也不例外。相传，明朝正德年间，南屿的落第秀才吴奴星曾经护送酸枣糕进贡，后来酸枣糕被皇后所喜爱，成为御宴上的佳品，获选为朝廷“贡糕”。吴师傅说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讲这个故事。至于传说的真实性，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因为这酸中带甜的美味，确实是独属于这个村庄的骄傲，也是这方水土传承数百年的老手艺。
清《闽产录异》中记载：“福州贡‘酸枣糕’，取红软者，纳釜中，一沸即起，以木椎搅之，和以白糖，搅匀置竹篱中，按干，凉干。切之，色白而干；如和糖、石膏，则色红而腻。”《福州民俗志》亦载：“酸枣糕，以酸果为料，带黄色，质较软。”
酸枣糕的制作需经过蒸煮、去皮、脱核、枣泥制模和晾晒等工序，一百斤的酸枣，也仅能制出三十余斤的枣泥。“如果按工厂生产，就不是这个味了。”吴师傅轻声说道。制作酸枣糕也是靠天吃饭的事情，必须有大晴天，一晒就是近半个月，更不能求快用火烘，烘干的果胶口感和色泽终究还是差些。自然的好物总是需要经过时间的考验，而这份淳朴的坚持也或许正是桐南酸枣糕百年来不曾变味的秘诀。当地人都说，酸枣糕是最适合孩子吃的传统零食，开脾又健胃。
上世纪80年代，捡酸枣果是桐南村农闲时的一大乐事。天未亮，人们便拎着手电筒往枣树林赶，谁起得早，谁就能获得更多的果子。到了寒冬岁末，招待亲友时拿出自家精心酿制的酸枣糕，那便是逢年过节最为隆重的待客之道。
“年轻时体力好，还能爬树上采摘，现在摘不动了。”村里的老酸枣树有两层楼高，这让古稀之年的吴师傅感到吃力。“现在人工采摘的工钱比卖酸枣糕还高，高成本低利润，所以几乎没人愿意做了，也没有年轻人肯学。”2022年，南屿桐南酸枣糕手工制作技艺入选市级非遗，吴师傅将传承人的牌子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但牌子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酸枣糕一年只做一季，传统手工制作无法量产，卖不出几个价钱，年轻人如果要靠这个养家，确实太难。
临走时，我买了几斤酸枣糕，吴师傅又多塞了一包过来：“小姑娘，放着路上自己吃。”车子发动，后视镜里，吴师傅还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晾晒着酸枣糕。阳光透过老树洒进车窗，我拿起一块酸枣糕放进口中，自然的酸甜溢出舌尖。这滋味不急不缓，一年一季，正如精严山里的那棵百年老树，年年岁岁，开花结果，等着愿意弯腰捡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