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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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国钦

自古以来,蚊帐是夏天最实用的防蚊工具,人们用一袭轻纱,换得一夜安眠。

入夜,饥蚊倾巢而出,屋里屋外“嗡嗡”作响。就寝时有了一顶蚊帐隔离,便可避开蚊子的骚扰,安心入睡。可是一旦蚊帐破损,或者睡觉时胳膊腿露出帐外,结果就不一样了。蚊子趁隙而入,在裸露的皮肤上疯狂叮咬,第二天醒来,脸上手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点。

令人煎熬的是,正要入眠时,漏网的蚊子在帐里飞来飞去,“嗡嗡”作响,让人难以入眠。昏暗里,我只能“听声辨位”,胡乱拍打,往往蚊子没拍着,倒先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实在受不了,索性起床挑灯“清剿”。彼时,蚊帐围住,蚊子无处可逃,抬手一拍一个准,不一会儿双手和帐布上就沾了斑斑血迹。蚊子得到应有的下场,自己也折腾得疲惫不堪。

这都是长大懂事后的亲身经历,然而在童年的记忆里,却是另一番情景。记得每晚睡觉,阿嬷总会提前拿一支棕榈叶做的蚊束(拂尘)或是一件衣服,把藏在蚊帐里的蚊子都赶出去,边驱赶边用闽南语念:“蚊虫、蚊虫,飞去咬别人,咬阮嘴生脓。”待边边角角清理干净,再顺手放下床前的帐帘,才让我们上床安寝。

只不过旧时老房子低矮狭小,窗户又小,夏天本就闷热,放下蚊帐,床上愈加憋闷。为了让我能睡得安稳,阿嬷想出不少哄睡的法子,拿一把芭蕉扇、篾扇或是一块硬纸板,以臂当枕,揽我在怀,一边给我扇风去暑,一边教我念家乡的童谣:“乌乌眠,试试睏,阿姆去东润,东润溪,钓水鸡,钓无来,虎猫咬肚脐……”有时候声音戛然而止,扇子从阿嬷手上轻轻滑落,阿嬷累得睡着了,均匀的鼻息比徐徐扇风更治愈,比浅唱童谣更催眠。

童年的记忆纯粹而甜蜜,甜得让人难忘。那些贴近生活、带着乡音的故事和童谣,我至今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只是那段温暖美好的时光,已随岁月远去,只留下一段暖心回忆。

当年,蚊帐不只是防蚊的工具,更是眠床的绝佳搭配,如马配鞍,实用又美观。尤其是婚房里的蚊帐,崭新亮眼,前幅帐门加衬一层红色丝绸花布,上端缀一条带流苏的帐眉,上面刺绣鸳鸯、喜鹊、蜡梅、牡丹、大红双喜等纹样,美观又喜庆。新娘入洞房的第一天,便会放下前幅帐布,怯生生坐在床沿,薄纱轻笼之间,藏起女子的娇羞,平添几分朦胧神秘感。

蚊帐尺寸需与眠床相配,由眠床三面挡板与床顶“九斗”架支撑固定。床前留作开口,左右两片帐布对称交叠,前幅比其余三面长出五寸,刚好能盖过床沿。床梁两端各装一副帐钩,白天将前面两片帐布向两侧钩起,夜里驱净蚊虫再放下,帐内帐外,俨然两重天地。农耕年代蚊帐多以麻、棉为原料,再后来渐渐换成化纤面料,可反复清洗使用,经济环保。

自从普及空调,清凉的房间里,夜里安卧,总感觉蚊子少了许多,待酷暑天来临时,蚊子也仿佛失去踪影。驱蚊的方式更新迭代,从单纯物理防护变为物理、化学手段并用,杀虫剂、盘香、电蚊香、驱蚊液轮番上阵,常令蚊虫无处躲藏。

蚊帐淡出日常、渐渐少见,可那些封存于蚊帐之中的往事与温情,总会在某个闷热夏夜悄然涌上心头。帐纱退场,旧日梦境依旧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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