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广岩南宋石刻

李剑

方广岩始建于宋代，原有三层佛阁，后毁于元末明初，现存建筑多是明清重建。岩上所余宋代故物不多，所幸石阶上尚有南宋石刻。可是，年代过于久远，字迹难以辨认，一直没有被完整解读过。

一

方广岩的南宋石刻共有三处。一处在上山途中天关处，有“倪龙辅、王光祖”等人题刻；另外两处在岩洞内，一组在洞内崖壁上，一组即在寺门前的两组石阶上。石阶题刻皆在垂带石上。

前人已经注意到这些石刻。比如，明代有谢肇淛在《游方广岩记》中写道：“砌上有淳熙己酉刻，岩中有‘淳熙丙午会首张汉’及‘庆元戊午新建阳县令张揆’二刻。”到了清代，陈宝琛也注意到石刻，其《游方广岩》诗：“淳熙布施一尘在，更遣徐谢穷追摹。”说阶上的淳熙石刻让徐兴公、谢肇淛苦苦辨识。

然而，前人对洞内石刻描述备至，对阶上石刻多语焉不详，可能是因为古人对民间石刻多不措意。

二

我很早就关注过阶上石刻，但也没有全部识别出来，原因也是字迹漫漶。之前识别出来的，有“淳熙丙午”和“淳熙己酉”字样，另外有些人名，如“林四十一郎”。另有些字虽然认得出来，但不知何意。比如“住景星”，怀疑是个人名，但“住”作为姓太罕见，继而怀疑石条挪动过位置，因为“住”和“景星”虽连续出现，但分别在不同石条上，猜测很可能后期修整时动过次序，不是原始排列。

前几天，我和朋友又上了一趟方广岩。用面粉撒在石刻上以辨认模糊的文字。但不巧面粉用完，寺内的常仁法师找来一些熟石灰。有了石灰，又陆续多认了几个字。

第一组石阶在山门后，字大，但刻得浅。忙乎半天，根据字形初步认出：

右：“保安里□三□弟子周氏四十一娘谨舍净财砌阶伏为”

左：“太官林四十一郎太家陈氏四十二娘□界淳熙己酉题”

虽然没有认全，但已经比之前认出的前进了一大步。

“保安里”是南宋葛岭的名称。《淳熙三山志》记载，宋代永泰分成三乡十四里，其中东部是丰和乡，包括待旦里、保安里、永安里和唐元里。保安里包括“大小妃山、汤泉”，都在今天葛岭一带。大小妃山“越王葬二妃于此，铸铁盖以掩之”，即乡人所称“王墓”，后谐音成“黄埔”，是今天葛岭下面一个村。

“太官”是公公，“太家”是婆婆。称翁为公，称姑为家，这是南宋吴越一带称呼习惯。南宋《野客丛书》记载：“吴人称翁为官，称姑为家。钱氏纳土，盖尝奏过，谓其土俗方言。”宋代吴越地区，媳妇称公公为“官”、婆婆为“家”，是地方习俗，且吴越王钱俶归宋时曾将此方言称谓上奏朝廷。南宋《鸡肋编》亦记载，“呼舅为官，姑为家”，与《野客丛书》可相互印证。至今福州方言仍叫公公为“老官”，婆婆为“大家”，和古代相差不远。

三

至此，阶上石刻大部分已识别出来，剩下的要么笔画缺失，要么整字缺失。

“保安里”后面，最早猜测是“什么境”，古代地名表述多用“境”，今天民间做法事，疏文仍这么写。“保安里”后面一个字像“春”，又像“奉”。“弟子”前一个字笔画全无，难以辨识，但无论如何，笔势不像“境”字。我凭“弟子”，推测是“宝”的繁体字，远看字的轮廓也符合。“奉三宝”是个固定搭配，意为佛门弟子。

左边“界”前缺一字，根据永泰其他功德石刻，“界”前常为“生”，生界即超度。试了一下，笔画合得上。

阶上几个人名，多是“姓+排行+郎/娘”组合。这种起名方式在名山室古道上亦比比皆是。不同的是，名山室古道上，女子名字是“姓+排行+娘”，而方广岩石阶上，男子名是“姓+排行+郎”，女子名为“姓+氏+排行+娘”，姓后比男子多了个“氏”。

所以，完整的石刻为：

保安里奉三宝弟子周氏四十一娘，谨舍净财砌阶，伏为

太官林四十一郎、太家陈氏四十二娘生界。淳熙己酉题

这组石阶应是淳熙己酉年（1189），葛岭的儿媳妇周四十一娘为已故的公公林四十一郎和婆婆陈氏四十二娘超度而舍财砌阶。

四

第二组石阶在寺门前，在第一组石阶之上一层。从刻字大小、深浅和书法字体判断，显然不是出自同一批人。

这组石阶难字是“尼”“法意”“者”和“四恩三有”。当朋友认出“尼”，我意识到“住景星”的“住”不是姓，而是“住持”的缩写。我以前没有见过哪里石刻上把住持简写成“住”，常见的是“住持僧”（名山室）或“住当山”（姬岩）。缩写可能是为了两边石阶的字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