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端午将近，闽江两岸的鼓点一天比一天密。清晨经过江边时，常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试桨声，一下一下敲在水面上，也敲在人心里。福州人对龙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我们生在江海之间，自古便与舟楫为伴。《闽都记》有云：“以舟为车，以楫为马。”早在两千多年前，闽越先民便已驾舟逐浪。到了端午时节，龙舟竞渡更成为福州人最隆重的水上盛事。鼓声响起，龙舟破浪而行，人们祈求风调雨顺、平安顺遂，也让人与江河之间延续千年的情感再次鲜活起来。
前些日子，我来到闽侯南通镇方庄村。这里没有赛场上的呐喊与喧腾，却有另一种属于端午的声音——斧凿敲击木料的声响。从村口一路走来，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散发的清香，厂房里此起彼伏的敲打声不绝于耳。七百多年来，这样的声音从未停歇。方庄村被誉为“中国龙舟制造第一村”，民间流传着“全国十艘龙舟，九艘出方庄”的说法。每到端午前夕，全国各地的订单纷至沓来，一艘艘龙舟从这里启程，驶向江西、湖南、广东以及更远的地方，再在各地的江河湖泊中劈波斩浪。
走进方忠雄龙舟厂，几十艘龙舟整齐排列在厂房内，像一条条尚未苏醒的蛟龙。有人弯腰钉装底板，有人反复打磨船身，有人提笔描绘龙纹和彩绘。这里虽然也有现代工具，但许多关键工序仍然离不开一双双经验丰富的手。木头是有脾气的，弯曲多少、厚薄几分，都需要匠人凭着手感和经验去判断。那些落在地上的木屑、磨得发亮的工具，以及工匠掌心厚厚的老茧，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方绍晃是方庄龙舟制造技艺第三代传承人。从少年时代起，他便跟着父辈学习造龙舟，至今已有五十多年。谈起龙舟，他总是语气平静，却句句透着热爱。他说，龙舟看似相似，其实各不相同。不同地方的河道、水流、风浪以及竞赛习惯都有差异，因此每一艘龙舟都要量身定制。接到订单后，他总会详细询问当地情况，有时甚至亲自前往考察。龙舟下水后跑得快不快、稳不稳，不仅考验造船技艺，更考验造船人的心思。也正因为如此，从方庄出去的龙舟从来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而是一件件凝聚匠心的作品。
让我感触更深的，却是这门技艺后继有人。如今跟在方绍晃身边学习的，是他的侄儿方剑伟，也是第四代传承人。对于许多传统手艺而言，最担心的是年轻人不愿学、不肯守。但在方庄，年轻一代依然愿意接过长辈手中的工具。每年端午过后，叔侄俩都会前往各地观看龙舟赛事。他们不是去凑热闹，而是去学习。哪里的船跑得快，哪里的设计有特点，他们都会认真记录。广东龙舟头尾低平，阻力较小；湖南龙舟船身轻巧，排水性能出色；福州传统龙舟首昂尾高，抗风浪能力强。回来之后，他们反复研究、不断改进，把各地经验与福州传统工艺融合在一起，让龙舟在保留传统韵味的同时更加适应现代赛事需求。
在他们看来，传承并不是守着旧样子一成不变，而是在坚守中创新，在创新中延续。近年来，方庄不仅制造竞赛龙舟，还尝试研发观光龙舟、休闲龙舟等新产品。福州内河游兴起后，一些保留传统外观、乘坐更加舒适安全的新式龙舟开始出现在西湖和白马河上。越来越多年轻人因为旅游和体验活动接触龙舟文化，也开始了解龙舟背后的故事。对于方绍晃来说，这比多卖几艘船更值得高兴。因为一门技艺最怕的不是陈旧，而是无人关注；一项传统最怕的不是变化，而是无人接续。
离开方庄时，厂房里的斧凿声依旧此起彼伏。阳光透过屋顶洒落下来，照在那些尚未完工的龙舟上。我忽然觉得，真正被制造出来的或许不只是龙舟。那些一代代匠人守护的经验、智慧与情感，也在木纹之间悄悄延续。七百多年来，方庄的龙舟从这里驶向四方，而比龙舟走得更远的，是福州人与江河共生的记忆，是代代相传的匠人精神。端午鼓声年年响起，江水奔流不息，而最令人欣慰的是，在这条传承的大船上，始终有人接过船桨，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