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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钱哨又称“钱剑舞”，主要流传在城门镇的胪雷、浚边、龙江几个村落。说来惭愧，我虽在本地长大，但自记事起，却从未亲眼见过这门手艺。好奇之下向家中长辈打听，老人们一听便打开了话匣子。在他们的记忆里，早年城门镇各村每逢年节或迎神巡境，打钱哨是必有的重头戏。队伍走过村巷，钱杆上的铜钱相撞，发出清脆规整的叮当声，由远及近，整个村子便跟着沸腾起来。可到了我这一辈，每逢迎神活动走遍城门镇的大小村落，想看一场完整的打钱哨，却已成了奢望。
顺着书页上的文字回溯，这门热闹技艺的源头，竟藏着一段明代正德年间的悲欢。相传当年有个叫张楚君的秀才，与京城名妓李思红情投意合。不料家中突遭横祸，张楚君一夜间家道败落，流落街头成了乞丐，与心上人也就此失散。在最落魄的岁月里，世人皆冷眼相待，唯有街头的乞丐兄弟们没有嫌弃他，分他残羹冷炙，帮衬着他一边讨饭度日，一边埋头苦读。后来张楚君一朝金榜题名，寻回李思红结为连理，春风得意之时，他最先想到的便是昔日患难与共的乞丐朋友。
那场答谢宴上，张楚君回望半生跌宕，百感交集，当场填词谱曲。席间的乞丐兄弟们乘着酒兴，顺手抄起吃饭的家伙——驱狗杖与讨饭盆，合着曲调敲打起舞。满堂欢声笑语中，这最初的歌舞雏形便在民间扎下了根。
几百年光阴流转，一代代民间艺人将这席间的即兴嬉闹，打磨成了规整的民间艺术。昔日敲击讨饭盆的声响，化作了严密铿锵的后台打击乐；简陋的驱狗杖，蜕变成了缀满铜钱、饰着彩绸的“钱剑杖”。到了近现代，城门打钱哨更是融进了浓厚的福州本土风情。
寻出2008年龙江村石步和2011年螺洲乾元村的迎神老视频细看，方才真正领略到它的门道。一支完整的队伍约莫十人，前场五人起舞，后场五人司乐。阵型变化极多，既有独舞，也有扮作夫妻、兄妹或父女对唱的双人舞，乃至三人舞与群舞。舞者或双手各执一杆，或一手握杆、一手翻飞彩帕；有时甚至踩上高跷，在半空中晃动钱哨。只见那绑满铜钱的长杆，在艺人的肩头、手臂、手掌、腰腹与双腿间轻巧地弹跳游走，铜钱随身姿起落，撞击出密如急雨又极富韵律的声响。
耳畔响起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福州老民谣。《真鸟仔，啄婆波》《干船歌》的调子一出，舞者们时而两两对唱，时而众人齐和，曲调间还穿插着地道的福州话谐趣对白。视频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乡民被逗得前仰后合，那种质朴的欢愉，穿过十余年的光阴依然鲜活。
只是视频播完，心里难免生出一丝落寞。随着老一辈艺人渐渐老去，能完整拿捏全套打钱哨技艺的人已屈指可数。好在2025年城门镇林浦村迎神时，巡境队伍里又出现了年轻一辈舞动钱哨的身影。虽然如今已很难再见到当年那般成建制的全套展演，但那一串清脆的铜钱叮当声，毕竟还在乡间延续着。这门从苦难与情义中生发出来的手艺，本就装着老福州人苦尽甘来的乐观，但愿在往后的岁月中，它依然能在古村的街巷里，敲出那份独属于乡土的欢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