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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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全

周末,几位老茶友在家中闲坐,水沸茶香,不知怎的就聊起了从前剃头的事儿。话匣子一打开,那些本以为模糊的旧时光,竟像杯中的茶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最早给我剃头的,是老家隔壁的陈师傅。他剃头只收些微酬劳,算是上门服务的手工钱。每个月末,他总提着洗得发白的布包准时出现。母亲早早烧好热水,在门口大埕摆好木凳。我们兄弟几个挨个儿坐好,等着那把老推子在头顶“咔嚓咔嚓”地游走。推子老了,常夹头发,一疼我就缩脖子。父亲的大手便会轻轻按住我肩头:“后生家,忍一下就好。”

那时候最盼的,是剃完头之后的刮脸。陈师傅从布包里取出剃刀,在挂着的牛皮上“唰唰”反蹭几下。他左手轻轻捏住我的耳朵根,右手持刀贴着鬓角滑下——冰凉里带着体温,痒痒的,爽爽的。几刀过后,热毛巾一敷,整个人都清爽起来。空气里飘着茶箍和皂角的清香,那是童年最踏实的味道。

后来陈师傅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接替他的是隔壁村的黄师傅。他年轻些,工具也新——一把电动推子“嗡嗡”作响,再不会夹头发。他还是上门服务,地点换到了家门口那棵棕榈树下。花开时节,细碎的花瓣偶尔落在衣领里,香得很。黄师傅多了一门手艺:刮完脸,他还会给掏耳朵。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耳朵也能享受那样的伺候——他让我歪着头,用小绞刀轻轻探进去,细细地转,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声响在耳道里回旋,伴着远处母亲在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

到城里读高中,我才第一次走进“理发店”。同学介绍,在老百货商场旁有一家,店面很小,只有两把椅子,却让我开了眼。头一回坐在理发店的旋转椅上,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昨日还在老家的大埕前,今日却已身在陌生的城市。墙上贴着港台明星海报,镜前摆满瓶瓶罐罐。理发师傅姓林,手法稳重。洗头的是个小姑娘,指甲修得整齐,那轻柔的触感,让我忽然想起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在这间飘着洗发香波味儿的小店里,我头一回见识了“发胶”“摩丝”,还有亮晶晶的“啫喱水”。林师傅会用吹风机配合滚梳,吹出高高的“飞机头”,这手艺在之前两位师傅那儿是不可想象的——他们只认准一种“平头”,推得短,露出青皮,说这样才精神。

后来城区改造,那家小店也不知是搬到哪了,还是歇业了。

大学时,宿舍楼下理发更快,十多分钟,四元钱。理发师多是年轻学徒,不再磨刀,改用一次性刀片。他们话不多,理完一个接一个。我再没享受过刮脸的服务,问起来,他们笑笑:“现在谁还刮脸啊。”

参加工作后,理发不再是求个清爽利落,倒成了经营形象的一部分。记得头一回走进那家有点名气的发型屋,理发师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让我先洗头,又问我要不要“设计一下”。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操起牙剪和电推剪,在头顶上下翻飞,时不时喷点水,又抓起一小撮头发竖着比划。末了,他往手心挤了点儿发胶,两手搓开,往我头上一通乱抓,镜子里的人顿时变了模样。他退后一步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精神,显年轻。”

如今,我住在城里,用的剃须刀是电动的,充一次电能用上许久。它安静、高效,从不会划破皮肤。可有时站在镜子前,我还会想起陈师傅那把在牛皮上磨过的剃刀,想起黄师傅在棕榈树下哼着小调的样子。

听说,陈师傅和黄师傅都已作古。那把老推子,怕是早就锈在老家某个抽屉的角落了。

这些旧时光里的剃头记忆,如今回味起来,像一泡陈年的铁观音,初品是岁月沉淀的醇厚,回味却是甘甜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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