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栀子花开，燕子刚学会飞，春天就悄悄退场了。立夏一到，福州的空气里像是忽然换了味道。老人常说“立夏补夏”，不只是为了应对漫长的暑气，更像是在平常日子里郑重其事地过一个节。旧时的街巷，总会飘出一阵虾油的咸香，那是锅边糊在锅沿“炝”开的味道；屋里蒸着碗糕，热气腾腾，甜香隐隐。咸与甜，一热一软，像是给夏天开了个头。
福州的夏天，总是来得长，也来得直白。人们嘴上会抱怨“好热啊”，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期待它。冰镇的饮料，切开的西瓜，傍晚微凉的风，都是夏天的理由。蝉声一阵紧过一阵，鬓角被汗打湿，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亮。这样的季节，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旺盛，让人既疲惫，又舍不得它过去。
说到味道，立夏这一天总是特别清晰。米浆沿着锅边一圈圈淋下去，很快凝成薄薄的一层，再被铲进滚着汤的锅里。汤里有蚬子的鲜，有虾米的香，还有葱菜、金针、木耳，一点点铺开。最后淋上一勺虾油，热气一冲，整条街都能闻见。做锅边糊的师傅站在锅前，手法利落，像是在重复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情。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打包带走，有的就在门口吃上几口，顺便聊几句家常。那种热气和人声混在一起，很自然，也很亲近。
过去的立夏，家家户户都会煮上一锅锅边糊。端给长辈，也分给邻居，互相尝一口，像是把关系也一并维系住了。有人说，人与人的情分，就像这锅边糊，一涮就熟。听起来简单，却很贴切。
桌上还少不了碗糕。米浆倒进小碗，抹一点油，撒几粒芝麻，上屉蒸熟。做法并不复杂，但味道总让人记得久。蒸好的碗糕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甜，入口细腻。小时候，总要等到这样的日子，家里才会做上一回。有时配一口清水，有时配豆浆，但最好的，还是和一碗热腾腾的锅边糊一起吃。甜咸交替，简单却很满足。
不同地方，立夏的吃法也各有讲究。有人吃蛋，说是“拄心”，能顶住苦夏；有人吃虾面，把“夏”的愿望寄托在一碗面里；还有地方做夏饼，串起来挂在孩子胸前，既能玩，也能吃。那些小小的仪式，让季节变得有了形状。
只是这些年，很多习惯慢慢淡了。城市的生活节奏快，节气似乎不再重要。立夏来了，也不过是天气突然热了几分。年轻人很少再特意去“做夏”，那些味道，多半留在记忆里。等回过头来看，才发现故乡离自己远了，长辈也在岁月里一点点老去。
再想起夏天，还是那些细碎的画面：蝉声在树上响个不停，柏油路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有轻微的晃动；冰镇的汽水在喉咙里炸开；从闷热的室外走进空调房，一阵凉意贴上来。小时候对着风扇“啊——”地喊，让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如今也很少再做了。
又是一年立夏。夏天照旧会来，长长的一段，带着热，也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期待。只是这一回，你会不会再去找一碗锅边糊，或者蒸一块碗糕，给这个季节留一点熟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