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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的畲乡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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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映

正月初七,年味尚浓。我们一行数人,怀着探幽之心,奔赴长乐吴航十二景之一“筹峰积雪”南麓,寻访传说中的秘境——猴屿乡岭寺畲族自然村。

这里是长乐唯一的畲族古村,隶属浮岐村,村民多为蓝姓。清康熙年间,始迁祖“卖花公”从福州白塔旁迁徙而来,于重阳山下筑村隐居。这里茂林环抱,远离尘嚣,宛若一方尘世之外的桃花源。

从城关出发,驱车约17公里,便驶入蜿蜒山腰的水泥村道。山路曲折起伏,一侧是青翠山峦,一侧是潺潺小溪,溪水清冽,一路相伴。晴日里,时有白鹭翩跹,或溪边漫步,或田间轻翔,为山野添了几分灵动。车行其间,清风拂面,喧嚣渐远,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村落坐西朝东,背靠巍巍重阳山,面朝开阔蟛蜞洋。屋舍沿路带状分布,错落半隐在葱郁草木间。蓝天白云为底,青山绿树作衬,老房、石墙、新屋交织,宛如一幅古朴淡雅的山水画,静得能听见风穿林叶的声响。村间一片绿油油的豆尾苗鲜嫩欲滴,满眼清新生机。这里虽藏深山,却无闭塞之感,唯有安然与从容。漫步其间,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恰如陶公所言:“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心若向幽,何处不是桃源?

我们循着石板路慢行,寻觅岁月痕迹,触摸这座畲族古村的文化根脉。村中既有上世纪70年代后的水泥民居,也留存着古朴石砌老屋,石墙斑驳,刻满时光印记。路上偶遇几位游人,在他们带领下,我们来到蓝氏祖厅“种玉堂”——这里是岭寺畲族的精神家园。厅内楹联镌刻着先祖功绩,一笔一画,皆是宗族渊源与荣光,诉说着始迁祖“卖花公”当年从福州白塔迁徙至此、扎根繁衍的故事。

祖厅旁,一口清代古井静静卧着,为建村时所凿,常年不涸、清冽甘甜。数百年间,它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畲乡儿女。俯身掬一捧清泉入口,甘甜瞬间驱散行走的微倦,回味悠长,正是村落生生不息的最好见证。

品着井水余甘,我们又在祖厅一隅,邂逅了岭寺最具生命力的回响——长乐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畲族锣鼓板”。大锣、箭鼓、大钹、小钹等十件乐器整齐陈列,铜器上的斑驳光泽映着晨光,虽静默无言,却似在低声诉说数百年的岁月。

这套锣鼓板又称“打鼓板”,自清康雍年间传承至今,乐谱始终未改,原汁原味留存着畲族先祖的技艺与情怀。每逢祭祖、神诞或新春佳节,村民便齐聚祖厅,五人以上相配合奏,锣声铿锵震彻山野,鼓声洪亮萦绕林间,将对先祖的敬仰、对生活的热爱,都融进每一段旋律,在青山深处久久回荡。

只是近几十年来,不少村民移居海外或外乡,这项古老非遗的传承日渐凋敝。所幸,山林间的清音并未就此沉寂。猴屿乡积极投入保护,牵头出资恢复传承;一群来自长乐激情之声合唱团的音乐爱好者,主动化身畲乡文化传承人,跟着谱图一招一式地学、一板一眼地敲。从最初生疏拘谨,到后来能与留守村民合奏完整乐章,鼓点声里,笑声与汗水交织。2025年猴屿乡组织的“猴遇畲乡,一生长乐”演艺活动中,畲族艺术团与激情之声合唱团联袂登台,共同演绎《侨畲金鼓》等曲目,将这份传承已久的山林清音,带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继续沿石板路前行,偶尔能瞥见村民家中悬挂的畲族服饰:蓝黑底色沉稳雅致,大红刺绣鲜活灵动,纹样繁复精美,或勾勒山水草木,或镌刻吉祥寓意,搭配精巧别致的银质头饰,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畲族独有的审美韵味。

每逢重大节庆,村民们便身着盛装,踏着鼓点跳起欢快的畲舞,衣袂翩跹,笑意盈盈,将畲族儿女的热情与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现今村中日常使用畲语的场景已然不多,但畲歌这一文化载体,从未被遗忘。

如今的岭寺,正以更开放的姿态走入人们的视野。猴屿畲族文化节,畲舞蹁跹、竹竿敲击、山歌对唱,民俗展演让游客流连忘返。从侨畲金鼓演出到非遗技艺展示,从风情展演到农事体验,昔日寂静的山村,因一场场节庆而热闹起来。厚重的文化底蕴,在一次次互动中被更多人看见、记住。

驻足于充满桃源意境的墙绘前,我轻轻按下快门,将眼前宁静温婉的光景定格。青山为伴,古村为景,清风绕肩,岁月安然。朋友望着眼前悠然天地,轻声感慨:若能在此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耕田种菜、闲时放牛,汲清泉煮茶,伴日月而居,这般田园生活,亦是人间至味。

而我心中,生出另一番向往:不求田园躬耕,但求在此租得两三间石头老屋,与知己好友相伴,窗前挥墨书写,案头诵诗和乐。一琴一箫,一词一赋,不问尘俗纷扰,只守心中诗与清欢。

离开岭寺时,夕阳将重阳山染上一层金晖。回望那片隐于林间的屋舍,我忽然明白:陶渊明笔下的桃源,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地理坐标,而是一种可供安放身心的生命状态。

朋友想耕的那片田,我想挥墨的那扇窗,还有那口滋养了世代村民的甘泉,其实都已在这个午后,被我们一一寻获。

这片藏在长乐深山的畲乡桃源,没有盛名在外,却以最本真的模样,无声地治愈着每一个寻幽而至的人。它让我相信:只要心中存有一方净土,无论是青山绿水间的石屋,还是喧嚣都市里的书房,都可以是我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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