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岁芳
老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有年头的柿树，谁也说不清它是哪一年栽种的。它的树干歪歪扭扭，树皮上裂开的纹路如同老人手上的褶子，不过每逢初夏时节，树上都会绽放细碎如繁星的小花，十分好看。
这些柿花不大也没有香气，花瓣淡白，花心嫩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我母亲眼里，掉落的柿花是有用处的，每年到了落花的季节，柿树下经常出现她忙碌的身影。母亲总是弯着腰，一手拎着竹簸箕，一手拾捡掉在地上的柿花，但不是见花就捡，只有花瓣完整的花才会被她放进簸箕里。那些沾了露水或是被虫咬过的柿花也不会浪费，通常是被母亲埋进土里，充当滋养柿树的天然肥料。
母亲捡回柿花，从不急着收起来，而是先取出一块干净的旧纱布铺在堂屋的窗台上，接着将一朵朵柿花铺在纱布上晾晒。等待的过程中，母亲会时不时走到窗边，用手翻一翻柿花，或是用手指轻轻揉一揉花瓣，看看花有没有受潮。这个时节多雨，一旦发现窗外乌云密布，母亲又得赶紧把柿花收进屋里，避免被雨水浇湿。
等柿花彻底晒干，一朵朵缩成团，呈浅黄色，母亲才把它们装入干净的玻璃罐中，再收进橱柜里。之后只要家里有人感觉喉咙不舒服，她便抓一把柿花放入碗冲泡，一碗茶汤喝下，火气也就消散不少了。干硬的柿花遇到热水，在碗里徐徐舒展，清水也渐渐泛出漂亮的鹅黄色，端起来抿一口，没有茶叶的苦味，只有淡淡的甜味。印象中，母亲冲泡柿花茶时，常会念叨一句这是自家树上的好物，不比市场上卖的花茶差。
我小时候嘴馋，吃了太多炸物就容易上火，有时甚至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母亲见了就会赶紧泡一碗柿花茶劝我喝下。一碗温热的茶汤下肚，喉咙的燥热也渐渐消散，见我不再难受，母亲就会打开话匣子，说：“你看这柿花，长在树上看着好看，落下来也不是没用的东西，花落了都还能派上用场。”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听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柿花茶滋味清甜，有母亲在身边照料，所有的不适都会很快散去，心里满是安稳踏实。
后来我离开家，走了好多地方，喝过不少种类的花茶，玫瑰的香气、茉莉的甜味，都挺雅致舒服的，可喝进嘴里，总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每次喉咙发干、心里烦躁的时候，我最先想起的依旧是母亲泡的柿花茶，想起那一碗甘甜的茶汤，也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花落了也有用”。
如今，老柿子树还在老家的院子里，年年如期开花、落花，只是没人在树下仔细捡那些掉落的柿花了，窗台上早已不见晾晒柿花的情景，橱柜里面的玻璃罐也空了，不再被柿花装满。而我每次回老家，依旧会去这棵老树下站一会儿，听花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感觉就像母亲还在身旁，那些与她相伴的时光也会缓缓漫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