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发
每次回老家前，我都会给母亲打个电话“预告”一下，这样一来，母亲定会提前为我炖好鸭汤，等着我回去一饱口福。
“宁可食无馔，不可饭无汤。”从清代美食家李渔的话中可见汤对于中国人餐桌的重要意义。即便是在夏天，一口热汤的慰藉也始终那么温润，滴滴入心。我喝过许多汤，但都香不过母亲炖的鸭汤。那浓香鲜美的鸭汤，软烂可口的鸭肉，一想起来就让我舌上生津，垂涎欲滴。无论走到哪里，母亲炖的鸭汤依旧常留在我的记忆里。
过去家里经济拮据，母亲虽然饲养了不少番鸭，但是总是舍不得宰杀来吃。它们要么是留着下蛋，要么是拿去集市上售卖，用来换些盐、油、针线等生活用品。鸭蛋金贵不说，就连鸭毛也是宝贝，儿时的我就经常四处捡鸭毛来换零食吃，比如夏天拿来换冰棒，冬天拿去换麦芽糖。
六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夺走我的生命。在母亲连续几个月寸步不离地悉心照顾下，我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母亲却明显地憔悴了，瘦弱的样子差点让醒来的我不敢认，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很好，每天都像呵护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守着我。
久病初愈的我没有胃口，母亲就会变着法子哄我吃饭。那一天，我告诉母亲说很想喝鸭汤，爱子心切的母亲二话不说，起身就去院子里抓鸭子。一阵忙碌后，母亲端来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鸭汤，我顿时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一大碗鸭汤就被我吃得干干净净。那天，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眼神里满是慈爱。接下来的几天，我餐餐都能喝到母亲细火慢炖的美味鸭汤，气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时，忽然听到父亲对母亲说：“你实在太宠孩子了，本来给他治病就已经掏空了家底，原先还指望着拿那些鸭子换钱买化肥，你却全煮成鸭汤给孩子吃。现在好了，为了买化肥，你把项链都卖了，这可是你唯一的首饰啊。”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喝到鸭汤，我的视线就会不自觉落到母亲空荡荡的脖颈上，心里格外的难受。
长大后的我远离故土，只有在节假日才能回老家享用母亲炖的鸭汤。结婚后，我和妻子在城里安了家，回老家的次数也愈发少了，母亲便经常托人将她养的鸭子带到城里给我，让我自己炖汤喝，以解相思之苦。
福建人认为番鸭最具滋补功效，妻子怀孕时，母亲就特意养了一大群番鸭，说要留着给妻子补身子。女儿出生后，妻子坐月子期间，母亲时常在老家和城里之间往返奔波，只为给我们送来新鲜的鸭子。
为了让妻子更有食欲，母亲还手把手教我做“鸭露”。烹煮“鸭露”时通常不加一滴水，好几斤重的鸭子出锅后，仅留一碗泛着金灿灿油光的汤汁，一整只鸭子的精华都浓缩在这碗汤里，只需加一点盐，尝一口，浓郁鲜香，叫人欲罢不能。因为喝了这些鸭汤，月子过后，妻子整整胖了一大圈。
《有风吹过厨房》里有这么一句：“没有哪国人会像中国人那样热衷于一碗汤。对于我们，一碗汤意味着滋养、关爱、蕴藉，所以它至少该是热的，是温暖身心的。”确实，母亲细火慢炖的鸭汤不仅能慰藉肠胃，更能让人感受到人间烟火赋予的温暖气息。这份温暖一直被我怀揣于心，让我在外乡打拼的日子里，始终能够迎光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