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
突然决定每天步行上下班。从家到单位,微信运动显示是3200步。
雾蒙蒙的清晨,我走进尚未醒透的街市。蒸馍坊透出的暖黄光晕,在沉寂的街区里格外显眼;沿街的卷闸门大多还垂着。只有蒸笼的白气从几家早点铺子袅袅升起,门前已排起不短的队。人们呵着白气,缩着脖子,耐心等。
更热闹的是街角那组露天摊子:一个煤炉,几张旧桌椅,便是一方江湖。扁肉的汤、油条的酥香、豆浆的醇厚……诸般气味不由分说地交融,往人呼吸里钻。
我常驻足看那卖汆猪肉的妇人。她不吆喝,只将裹满番薯粉的肉片滑入滚锅。肉片在清汤里浮沉几个来回,迅疾捞起,盛入粗瓷碗,浇一勺滚烫骨汤,撒一把翠绿葱花,再点几滴香油。整套动作从容连贯。
若时间宽裕,我便坐下点一碗。捧住粗碗,热汤裹着柔滑的肉片滑进胃里,一股暖意从深处漾开,晨间的薄寒也被熨平了。邻座大爷咬油条时满足的叹息,送孩子上学的母亲轻柔的叮咛,赶工中年人专注的吞咽声……都在一碗热气的掩护下,变得亲切起来。
胃里的暖意未散,脚步已到桥边。桥下的河不宽,却活泼。几位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槌起落,“啪啪”的声响与潺潺水声、隐约的谈笑声交织,是河畔独有的晨曲。
时有白鹭掠过水面,羽翅舒展,姿态从容,像几个灵动的音符,轻轻点在波纹的五线谱上。我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心里仿佛也被那抹清影拂拭过,明净了几分。它们有时在浅滩驻足,长颈弯成优雅的弧度,静静看着这川流不息的人间。
下班时,光景便不同了。午后的阳光熬得像稠密的蜜,缓缓流淌。河边的栏杆、人家的阳台,成了腊月最热闹的展厅:油亮的香肠垂成帘,腊肉泛着琥珀光。这些被阳光和风共同雕琢的食物,散发着时间的味道——那是盐、阳光与耐心的结晶,也是寻常人家对年关最踏实的期盼。
小巷深处,静谧中藏着柔软的热闹。三五个妇人搬了小凳,聚在向阳的墙根,竹针穿梭,脚边的线团偶尔慵懒地打个滚。
“这件给小孙女,得织个麻花。”
“还是你这线颜色亮。”
家常碎语被阳光晒得蓬松,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织进密密的针脚里。
黄昏渐深,天空染上紫灰,风里渗进料峭的寒意。骑电动车的人将自己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我裹紧披肩,不疾不徐地走,看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绽开一朵朵光晕。
路边,修鞋的老师傅准备收摊。他将工具一件件收进泛旧的木箱,拿小刷子仔细拂去鞋砧上的皮屑与尘泥。末了,直起身,点支烟,在暮色里静静望着川流不息的车灯。
路旁的树木叶子已落尽,枝干疏朗地伸向天空,初看有些寥落;久视之后,却品出一种褪去华裳后的风骨,清癯而坚劲。它们以最坦诚的姿态站立,每根枝条都清晰,像大地向天空伸展的脉络。
就在这看似最萧索的枝头,仍有鸟儿轻巧地跳跃,啁啾声清脆如碎玉;枯草窠旁,一两丛不知名的野花正悄悄拢着未开的蓓蕾,绒毛上沾着清冽的霜气。原来,生命从未真正休止,它只是把力量藏进脉络深处,等待下一次舒展。
脚步丈量着这三千两百步的烟火人间,心也被晨昏间的温热与坚韧,浸润得愈发柔软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