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忠
在罗源湾西岸的连江县马透平原，有一片被温柔海风轻抚的农村，其中就有我的家乡透堡镇馆读村。每当岁末年初，这里便沉浸在一片浓郁而独特的年味之中。那是一段关于家的温暖与乡土情怀交织的故事，是连江沿海农村过年独有的风情画卷。
腊八节过后，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村头的墙角下，老人们围坐一起，一边晒着太阳，互相询问儿孙们的归期。中年的村妇，趁着阳光明媚，高挽袖口，有的淘米洗锅准备蒸年糕；有的摇动榨酒木具压榨青红酒；通红的手臂和脸庞，洋溢着幸福与期待。孩子们唱着“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童谣声里，年味渐浓，腊月二十四祭灶日也翩然而至，它是春节这场盛大庆典的温馨前奏。
祭灶，又称“送灶王爷上天”。传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往人间，监察家家户户善恶的神仙，每年腊月二十四这天，灶王爷都要返回天庭，向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一年来的情况。人们为了让灶王爷在玉皇大帝面前美言几句，便会在这一天举行祭灶仪式，供奉丰富的祭品。
祭灶日，家家户户都会准备糕点、水果，如糍丸、甘蔗等。糍丸象征着生活甜蜜、团圆幸福；甘蔗一节一节，寓意着日子节节高。一家人虔诚地将供品摆放在灶台前，燃起香烛，家中长辈率领晚辈朝着灶王爷的画像恭敬行礼，嘴里念叨着“灶王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之类的祈福话语，满是对新岁的憧憬与期待。
这一天，除了祭灶还要“扫尘”，进行卫生大扫除的日子。人们把房屋内外彻底清扫，擦拭家具、清洗器具、清扫墙角，将一年的积尘与晦气清扫出门，让家宅焕然一新，以整洁清爽的面貌迎接新年的到来，这是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准备。
海边的农村，祭祖敬神是过年的一项重要内容。祭灶后，除夕近在眼前。这几天，从凌晨到中午，大街小巷中，一个个穿戴整洁的妇人，挑着一担担红油漆的两层竹制盛箩，穿梭往来于各个庙宇之间。到了庙宇，她们从盛箩中端出一盆盆供品，有鸡、鱼、肉、年糕、蛋燕共十份供品，还有青红酒、酒盏、筷子、鞭炮、纸钱等等，整齐摆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焚香、祷告、斟酒。斟酒是有讲究的，要用左手斟酒，右手托底，每次斟酒三分之一，间隔十分钟，如果敬神的人多，可缩短到五分钟。三次斟酒后，开始焚烧元宝纸钱，感谢神灵一年护佑，期盼来年幸福快乐，平安发财。然后燃放鞭炮，收拾供品回家。供完神明，就是家祭，供品大同小异，点香烧纸仪式相同，邀请先祖团圆过年，接受后辈子孙磕头跪拜。
在外打工做生意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他们衣着光鲜，大包小包，拖儿带女，脸上洋溢着快乐和幸福。村头村尾，此起彼落的汽车鸣笛声、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镇里的市场，一笼笼鸡鸭鹅兔、一担担新鲜菜蔬，一筐筐肥美海鲜，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年轻人最中意的是海产品，活蹦乱跳的虾类，张牙舞爪的海蟹，新鲜的海鱼在案板上闪着银光，摊主熟练地刮鳞剖腹，吆喝声中透着喜悦。老人们精心挑选着春联，大红的纸张上，金字熠熠生辉，寄托着对来年的祈愿。孩子们则围着卖糖葫芦的小贩，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山楂，裹着甜滋滋的糖衣，咬上一口，“嘎嘣”作响，满是童年的欢乐。
除夕到了。马透平原称除夕为守岁，有小轮岁和大轮岁之分。小轮岁为阴历十二月二十九，大轮岁为阴历十二月三十，月小各推前一天。这两天，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意为辞旧迎新，追求福运。特别是大轮岁这天夜晚，各家都准备了最丰盛的美味佳肴，其中鱼(与“余”谐音)、蛋(俗称“太平”)和年糕(与“高”谐音)必不可少，寓意“年年有余”“岁岁太平”“连连高升”。一家人关起门来吃团圆饭，杯觥交错，其乐融融。长辈要给晚辈压岁钱，有的成年晚辈也给长辈拜年送红包，欢声笑语，天伦之乐，这是一年中最幸福时刻。
年夜饭后，放鞭炮开门。老人们忙着蒸隔年饭，储满水，备办凌晨供奉天地的素菜。年轻人有的出去串门打牌娱乐，有的坐在沙发上品茶嗑瓜子，等待着春晚开播。小孩们则在院子里追逐嬉戏，鼓囊囊的袋子里装满着爷爷奶奶的宠爱。临近午夜，家家户户开始燃放鞭炮烟花，那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与绚烂夺目的烟花，把整个村庄点亮。五彩斑斓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整个马透平原。
年轻人放爆竹燃烟花，不亦乐乎；老人在厅中设香案，陈列五果、茶、酒、素菜等，以供奉诸神，迎接新年。忙完了这些，人们带着喜悦和满足上床睡去。
第二天早晨，各家敞开大门，点烛焚香、燃放鞭炮，祭拜天地神明。人人穿新衣吃早餐。有的人家早餐吃红糖煮白粿，表示一年开始，时来运转，鸿运当头，日子过得如糖水一样红火甜蜜。有的人家吃太平面。太平面由线面、鸡汤和鸭蛋组成。线面又称“长寿面”，鸭蛋福州话谐音“压浪”“压乱”，寓意一整年平平安安。这一天不煮新饭，而吃除夕蒸好的炊甑饭。吃饭时，不能一碗吃光，而是要在碗里剩余一些饭，意为有吃有剩。这一天叫初一早，说的第一句话、做的第一件事，都要讨个好彩头。这一天还有诸多禁忌，如忌扫地倒垃圾、洗衣、倒水、劈柴、用刀具等，否则会被认为把一年的财运“扫走”或“倒掉”，也忌讲晦气话、打骂小孩等。早餐后，邻居、亲友、同辈互相拜年，互道“拜年”“发财”等吉祥话语。
初二初三，走亲访友的脚步不停歇。出嫁的女儿带着女婿和孩子回娘家，大包小包的礼物装满了亲情与牵挂。娘家准备丰盛饭菜，一家人围坐，欢声笑语，亲情在这一来一往中愈发醇厚。
初四日，多数祠堂例行设宴祭祖。供桌上摆满了祭品，红烛摇曳，香烟缭绕，虔诚的目光里是对祖先的敬畏与感恩，俗称“公婆祭”。接着宗亲们在祠堂里团拜，置办酒席等。
初五开假，家家户户再放鞭炮，俗称接财神。同时，还开展游神等民俗娱乐活动。有的延续到元宵才告结束。
马透平原习俗，正月十二日或十三日为“上彩日”，开始点花灯，晚上吃上彩饭，以示元宵开始。从这一天到正月十五，在祠堂或寺庙，各宗族都要祭祀供奉祖先和神明，张灯结彩，焚香跪拜。宗族间还举行娱乐活动，如抬神佛游乡、演戏、舞狮、走高跷等等，当年凡有喜事的家庭，如结婚、生孩子等，都要备上几桌喜酒宴客。客人来喝喜酒时，要送烟花爆竹给主人，以示庆贺，而且一进门就要燃放，主人也要燃放爆竹迎接客人，热闹非凡。
灯是元宵节的主题，它寓意团圆、美满、红火、光明。在马透平原方言中，“灯”与“丁”谐音。因此，添灯也就寓意“添丁”之意，凡新婚夫妇未生子的，娘家都要给女儿送灯，最流行的是“观音送子灯”。男家接灯后，要把这“观音送子灯”，挂在新媳妇闺房中，以讨吉利。从送灯的那天起，至拗九节，每一个晚上都要把灯点亮。到了第二年，要送“孩儿灯”，第三年则送“状元骑马灯”，如女子还未生育，还要添一盏“桔”灯，“桔”谐音“急”，祝福女儿早添贵子。送灯一般由年纪较小的亲家舅送去，亲家母要煮点心、办酒席接待，并给红包。小舅子送罢灯，由姐姐、姐夫护送回家，送灯回礼的“送灯包”，还要分给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分享。
马透平原特有的年味，年复一年，永不消散，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和人们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