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民风民俗 罗源的灶火年声

罗源的灶火年声

广告位

郑秀杰

腊月二十四的晨雾还在山坳里绕着,老屋厨房的土灶已透出暖光。母亲踮脚揭下被烟火熏得发卷的旧灶君像,换上崭新的红纸神像。定福灶君与增寿夫人静坐于像上神殿,旁侧“调和鼎鼐神仙府;燮理阴阳宰相家”的对联墨迹犹鲜,墨香与灶火气息交融,是罗源人藏在骨子里的、祈盼安康的虔诚。

这天是送灶君上天“言事”的日子。罗源素有“官三民四乞食五”之说,这旧时按贫富划分的祭灶时序,如今已成年俗里一抹藏着世情的特殊印记。祭灶习俗早兴于周代,初在夏日举行。汉宣帝年间,阴子方腊日晨炊遇灶君显形,以黄羊祭祀后家道渐兴,载于《后汉书》的这段往事,让祭灶改至腊月,自此沿袭成规。

灶君是玉帝派往人间的守灶之神,专司察访善恶,腊月二十四便要带全年见闻返天庭呈报。罗源人早备齐供品:有泛着琥珀光的红糖,有透着清甜的青黄橘子,当然更离不开去皮切得齐整的甘蔗。当裹着甜香的灶火气溢出厨房,年味就渐渐近了。在那个特殊年代,供品曾改称“年糖年饼”,但盼日子顺遂的心意从未更改。孩童围在灶边,念着方言儿歌:“糖甜甜,蔗甜甜,灶君灶妈吃罢去上天。”想以甜腻粘住灶君夫妇的嘴,盼其在玉帝面前多言好事。这景致与宋时范成大《祭灶词》中“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遥遥呼应。

罗源人对灶君来历众说纷纭:有说是获罪被贬的星宿;有说是负心张郎躲进灶中成神;最有趣的是,西晋司马彪称灶神名“髻”,着赤衣、貌若美女,罗源民间却将其认作灶鸡:那暗红小虫夜绕灶鸣,便被当作灶君化身。儿时总借灶光在灶壁翻找,从未寻见,只剩清晨灶台的残香,让人暗忖灶君真尝过祭品,带着甜意赴天庭复命去了。

祭灶的甜香未散,年味便日浓一日。家家户户扫尘,想扫去一年烦忧;女人们坐在庭院,暖阳洒在针线笸箩上,把惦念缝进新衣边角;男人们则赶往城关,扎进青砖灰瓦的后张一带老巷,在拥挤的吆喝、讨价声中,匆忙挑拣着年货。如今后张街成了省级历史文化街区,明清老建筑旁又开起一排新店,畲族银器的冷光缠上灶糖甜香,古今温柔相拥,让罗源年的味道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除夕前的日子,被细碎欢喜填满。腊月廿九夜,母亲总要煮一锅线面,配上成双的太平蛋,为小辈“过小儿岁”。我最爱看母亲蒸年糕,糯米粉拌红糖揉得软糯,装进竹蒸笼,灶火温温烧着,清香绕着老屋几日不散。父亲则忙着贴春联,红纸上寄托着家人祈愿,成了新年最鲜明的底色。

旧时罗源除夕夜,后张巷的烧柴塔最是动人。暮色一沉,柴塔被点燃,熊熊火光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染红。鞭炮声噼啪炸响,伬唱声婉转悠扬,两种声响在青石板街巷里久久回荡。据亲历过的吴老回忆,附近的人都会赶来,男女老少围站在柴塔旁,目光追着跳动的火焰,盼烈火能焚去一年中的不顺。待柴塔燃尽,化作一地温热的成灰,人群才渐渐散去,家境好些的人家便邀邻里围坐小聚,笑语欢声混着酒菜香,暖得人心头发烫。解放前,罗源曲艺爱好者曾组织“藏粹音俱乐部”,节日赛会、化妆踩街的表演者,大多出自这里。肩头坪是当地特色非遗戏种,由成年人托举小演员表演,相互默契十足。

守岁是除夕夜的重头戏。一家人围坐灶前,炉火煨得正旺,暖光映照脸庞。母亲把岁饭装得满溢,水缸添得十足,备好初一食材,便念叨起老规矩:大年初一忌说晦气话,见人要道喜。她早将压岁钱塞进红纸包,放在我们新衣的口袋里——那红纸裹着的何止是钱财,更是满心的疼爱与期许。从前没有电视,一家人围炉闲谈,絮絮叨叨皆是温情;后来守着电视看春晚,共度良宵。

前日翻读《罗源志》,意外寻到林上奎的《过年》诗。这位北门街的秀才,乃嘉庆年间生员,曾参与编纂县志。性情倜傥的林上奎,书法颇佳,曾用罗源方言作诗百余首,可惜大多散佚,唯有这首流传下来,字字写尽清代至民国年间,罗源穷苦人家过年的窘迫与辛酸。诗开篇直戳人心:“人人都讲过新年,我过新年苦鞋癫。”孩童要鞋袜、妻子念生计、债主临门催款,即便百般筹措,年夜饭也不过半斤肉、半瓶酒,配着数只虾蛄与几个蛏子。末句“今晡食过传岁酒,百般世事总由天”,道尽底层百姓的艰难生活。

如今的罗源,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日子红火了,年夜饭自然丰盛,再也不用为年货犯愁了。从“百般世事总由天”的无奈,到对新年满是笃定的期许,罗源的年味儿里,藏着沉甸甸的时代变迁。

又是一年腊月,想来老屋的灶火已经燃起,母亲该如我儿时所见,摆上祭灶料,静等着送灶君上天。灶鸡或许仍藏在灶壁间,那振翅轻响混着孩童的歌谣,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响。

广告位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邮箱: jianxun98@hotmail.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30,节假日休息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关注微博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