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文学与艺术 信纸上的故乡

信纸上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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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昌

收拾旧物时,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飘落下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质地,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信纸的白色。我没有立刻捡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它躺在微尘浮动的光线里,像一枚被时间冲刷后搁浅在岸边的贝壳。俯身拾起,抽出信笺,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是父亲写的,笔画依旧刚硬,故乡的风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从这薄薄的纸页间,重新吹到了我的脸上。

在那些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书信是我们与故乡之间唯一的脐带。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过,也在凉爽寂静的小河边写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异乡深夜里最孤独也最踏实的伴奏。一封信写完,认真地折好,连同近况与思念一起装入信封,接下来的日子,便怀着一份隐秘的期待,想象着家人拆开信时的神情。那信里,有我对屋后那片竹林风响的想念,有对母亲柴火灶上腊肉香气的贪恋,也有对父亲沉默如山的挂念。那不是文字,是一个游子把自己拆开,一半留在原地,一半装进信封,托付给漫长的邮路。

等回信的日子,总是格外慢。白天忙于工作时尚且好些,一到夜晚,那份等待便缠上来。我会反复回想自己信里写了什么,有没有忘记问家里稻田的长势,有没有忘记嘱托母亲保重身体。终于,当那熟悉的笔迹出现在门房的窗台上,我几乎是抢也似的取来,迫不及待地撕开。母亲絮叨的叮嘱、父亲简短的问候,都成了最珍贵的慰藉。那些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句子,那些在枕边被泪光浸染过的段落,一字一句,都是故乡的回声。

古人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没经历过烽火,但那些离乡的岁月里,每一封家书于我,确实重过万金。它承载的不仅是消息,更是一个远方的坐标,提醒我此身虽在千里之外,根脉却依旧扎在那片湿润的红土地里。父亲不会说温柔的话,但他的关心全在那些关于天气和农事的唠叨里;母亲的眼泪,则藏在信纸最后那两句“好好吃饭,莫要太省”的叮嘱中。我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家信的抚慰中,一次次确认自己从哪里来,一次次在被故乡遥遥拥抱的暖意里,重新获得前行的力量。

如今父母都走了。那条连接我与故乡的邮路,也早已荒芜。老屋、院子、灶间的蒸气、石臼旁的槌声……一切都退到了记忆深处,成了没有地址可以投递的风景。手机的叮咚声替代了拆信时那一声清脆的撕裂,表情包和语音条花样翻新,可我总觉得,那些完美得近乎冰冷的字句,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乡。它太快了,快到思念还没来得及变重,就已经抵达;它也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母亲信纸上的泪痕,承载不了父亲笔尖的颤抖。

我再也写不出那样一封信了。在寂静的夜里,用笔尖蘸着月光,将一整个故乡小心翼翼地折叠,封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漫长的等待。那些隐藏了太多青春心事的信件,也因迁徙与辗转,与我一一告别。可我对写信岁月的怀念,却如屋后的老桂花树,年年在心里开出细碎的花,香气不散。

今夜,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父亲这封旧信。纸上那些我早已能背诵的句子,此刻读来,仍让眼眶发热。我忽然明白,故乡从未真正丢失——它只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回到了这一笔一画的字迹里,回到了这缓慢的、由思念铺成的信纸上。

我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窗外月色正明,我仿佛又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我正在写给故乡的回信,一封永远也写不完、寄不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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