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阅涵
我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又回过头去。山道上已浮起暝色,两旁摊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灯光不像城里的霓虹那样刺眼,倒像是从薄薄的宣纸后面透出来的,带着几分古意,几分家常的安宁。人语声,笑声,脚步声,混杂着一些清脆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嚷。远远望去,灯火蜿蜒着,高高低低,又仿佛是些星星,无意间落进了这山坳里。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片光景,倒不像是在人间,而像是儿时听过的一个梦,一个关于天上街市的梦。我便在这梦的边上站住了,有些痴了。
最先牵住我的,是清脆而悦耳的声响。循声望去,在一个银器摊。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匠人,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锤,在一块錾着花纹的银片上敲打着。一下又一下,不像是劳作,倒像是一种悠远的诉说。摊上挂满了各样新打的银器——项圈、手镯、长命锁。它们的光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含着内秀的银白,仿佛月光被拘了一捧,小心翼翼地凝在了上头。尤其好看的,是那些系在器物上的坠子,有的是小鱼,有的是玲珑的花苞。偶有晚风拂过,它们便轻轻地旋转起来,彼此相碰,声音更是细碎而清亮。我想,九天之上的街市里,定然也有这样卖着星辰碎片与月光的铺子吧。
再往前,一股清苦的香气,又将我引了过去。那是个卖草药的老人,静静地坐在路旁,面前铺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束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草叶。那草叶都已干了,失了水分,却将一股沉郁的芬芳,长久地留在了枯槁的经脉里。老人并不叫卖,只用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的手,一一抚过他的草药。我虽不大认得,但见那叶片有的如剑,有的似眉,猜想这便是《诗经》里提过的卷耳、艾蒿之类了。这些来自山野的草木,汲了天精地灵,如今躺在这里,散着若有若无的药香,氤氲在这热闹的街市里,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了周遭的尘嚣。天上的街市,想必也该有这样可爱的角落,陈列出人间所没有的灵芝与仙草,解的是凡愁,医的是俗念。
天色愈发地暗了,山道上的人影也渐渐稠了起来。在这片流光与人影里,我的目光被一团软软的活物牵住了。那是一只寻常的狸花猫,正蹲坐在一个卖藤编器具的摊子下面。摊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篮子,投下一片交错的阴影,它便恰好藏在这片阴影里。它对于头顶的热闹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地,用前爪洗着脸,那神态,是说不出的从容与自在。仿佛它不是这喧嚷市集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我看它看得出神,心里忽然一动。人都说街市是人间的,这猫,它心里也这么想吗?在它那半眯着的、映着灯火的眼眸里,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这些花花绿绿的货,恐怕只是一些流动的、高大的影子罢了。它自有它的天地。或许,它才是这天上街市真正的主人,而我们,不过是一些误闯入它梦境的过客。
直等到山下的万家灯火,也如星河般烂漫地亮起,我才恍然惊觉,是归去的时候了。我一步一步地向下走,身后的喧嚷,便一分一分地轻了,远了。可那声音,那光影,那香气,却并不曾真的消散,它们都装在人的心里,伴着我一路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