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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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金荣

许是气候变化的缘故,暑气似乎一年比一年恣肆,竟到了离了冷气便坐卧难安的地步。这几日躲在空调房里,不由想念起小时候的竹床来。

小时候的夏天,没有风扇,热了只能自己摇蒲扇,风是慢悠悠的。西瓜是浸在从井里打出水来的水桶里的,小时候纳闷那井水为何在炎炎夏日总是凉凉的。新竹床抬回家,先得浸到塘水里,泡上十天半月,父亲说竹性烈,泡透了才服帖,睡起来凉而不寒,也经年月。我那时候听了半知半解,盯着塘面晃荡的云影,只觉得竹床浸在绿波里,像一尾静静沉眠的鱼。

一到傍晚,竹床便一一摆出来,次第排开。母亲开始分配任务:哥哥负责打来一桶沁凉的井水,我们姐妹负责用旧毛巾擦拭家里的三张竹床。我喜欢给竹床多擦拭几遍,井水多凉多舒服啊。

刚刚在竹床上躺下来的感觉真的是妙不可言,如同躺在春水湖中的一叶扁舟上,清凉一波波来拍你入梦。竹床仿佛还留着未褪尽的竹子清香,肌肤贴上那一片清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那凉意不是扑面的,是细细地、缓缓地渗进来的,像有一股极轻的暗流,从身下悄悄托着你,让你飘然欲浮。一榻竹凉就可以让人沉淀下来,静定下来,像空气中热腾腾的水雾忽然凝结在碧沁沁的一茎草尖,终于成了露珠。躺于竹床,也是如此。

生命中一些东西很神奇。我可以因了这沁凉而爱上一张竹床,进而爱上一栋屋子,一整个夏天。彼时并不觉得父亲和叔伯们大声讨论“家国大事”和母亲摇蒲扇的啪啪声聒噪,也不觉得男孩子们在巷子里打闹令人生厌,反倒生出满心欢喜来。

巷子里的热闹多属于大人们和男孩子,我一个女孩子,大多是静静躺在竹床上看着听着。可说来也怪,那时候竟从未觉得孤单。

老樟树就在巷子口站着,夜风一过,叶子窸窸窣窣的,送来一阵苦苦的清香。蛐蛐躲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偶尔有萤火虫从暗处浮起来,绿莹莹的一点,飘着飘着就不见了。

晚风把人们的说话声、笑声一阵阵送过来,像是远远的背景音乐,我躺在清凉里数星星,心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着。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人间烟火的温度罢——不必参与,只要身在其中,就觉得安稳。

但是有段时间我和竹床是生了一些“嫌隙”的。原因无它,只是有一次无意中听到隔壁奶奶哄孙女,说夜里有专抱小孩的,专挑睡在竹床上的孩子。那句话钻进耳朵里,像一颗凉飕飕的种子,当晚便在心里生了根。我躺在竹床上,望着头顶黑洞洞的夜空,总觉得巷子深处的暗影里藏着什么。竹床轻轻“吱呀”一声,我的心就跟着紧一下。那之后入夜便再也不肯睡竹床,父母亲不明所以,责骂过,但终究犟不过,便依了我。

后来家里搬到一个有院子的地方,大门每晚都上闩,无须担心被抱走,我和竹床便“重归于好”,安心躺着数夏夜星辰,享清凉晚风了。现在想想竹床着实是冤屈,它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莫名其妙被我冷落了许久。如今想来,我怕的或许不是被人抱走,而是一个孩子头一回模糊地意识到:这世间并非处处安稳,夏夜的温柔底下,也可能藏着看不清的手。竹床何其无辜,它不过是恰好做了这场恐惧的证人罢。

进入九月,睡到后半夜,寒气渐重,竹床上常常会有些细细的露水,父亲母亲常常把我们推醒,叫我们回屋睡,我们也便迷迷糊糊地回屋。这样过了不久,竹床便不再搬出去,只能摆在屋子里,铺上一层薄棉被,照旧陪着我们度秋。

再后来天彻底凉了,竹床便被竖起来靠在墙根,安安静静地等下一个夏天,像个守时的旧友,年年赴约。

如今的夏天,各式凉席软滑平整,空调送出的风匀净凉爽,日子比从前舒服了太多。我也随潮而行,购置了这些。但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起那些与竹床相伴的年月。

冷气的凉是规整的,竹床的凉却是活的——带着井水的清冽,带着竹篾的芬芳,带着满巷的人声与虫鸣,还有童年那颗容易满足而欢喜的心。那样的夏天,慢得像一首诗,凉得像一汪井水,想起来,心里就软软地润起一片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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