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石
依偎在皖江之畔、三公山脚下的竹丝湖,水色澄碧,烟波浩渺,素有“鱼米之乡”之称,自古盛产芡实,当地人唤作“鸡头米”。它是睡莲科水生草本植物,喜暖怕寒,生长在多淤泥的浅水区域。
烈日炎炎,此时的芡实,趋于成熟,其阔大的叶面,大如圆盘,表面绿茵茵的;而背面,则呈现紫红的颜色。它常常浮于水面,随波漾动。在它的茎秆与果实的外壳,密布着铁锈色的尖刺,仿佛披了一层天然铠甲,连小鱼小虾都不敢轻易靠近。它的花期,一般在六七月份,娇小的紫花,昼合夜开;到了八九月份,便形成球形浆果,形如鸡头,“鸡头米”之名,由此而来。
芡实的生命力旺盛,只要水暖泥肥,不几日,便会铺满阔大的湖面。每至盛夏,便是芡实成熟的时节。放眼望去,一湖碧波之上,一片片圆叶,青郁郁一片,既有野性的张力,又有水墨般的静气。这份来自湖畔水泽的馈赠,自古便是文人们笔下的自然风物。宋代流传下来的博物学古籍《物类相感志》中写道:“芡实,一名鸡头。”南宋杨万里有诗赞曰:“江头风景日堪醉,一碟鸡头亦可人。”陆游晚年尤爱此物,有“老住湖边不满旬,芡盘初采意欣然”之句,足见古人对这种水中之物的偏爱和青睐。
小时候,一到盛夏,我总看见母亲坐在院中树荫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耐心地侍弄着父亲从湖中采回的芡实。满身是刺的“鸡头”,最容易扎手,稍不留神,手指上便被扎出一道道血痕。可母亲不嫌麻烦,她掌握了剥鸡头米的窍门,即先用木棒轻敲果壳,再找准缝隙,指甲一撬,顺势一剥,一颗颗米粒便滚落下来。母亲说,剥芡实是慢工出细活,五斤鲜果才得一斤净米。
母亲最擅长用芡实烹出家常滋味——将新剥出来的鸡头米洗净,用清水慢炖,等到汤色乳白,米粒晶莹,入口如珠玉在喉,软糯中带着湖水的清甜;若配上几撮新摘的金桂同熬,香气便会顺着巷子飘出。一碗下肚,温润回甘,既养胃,又暖心。炎夏的午后,母亲常常做冰镇芡实羹,吃的时候加一勺冰糖,那绿莹莹的米粒,在瓷碗中微微颤动;舀一勺送入口中,一股凉意顺着喉头滑入肺腑,内心的燥热顷刻消散。到了秋日,母亲便会将芡实与老菱角、莲子同煮,再撒几粒枸杞,炖一锅“水中三宝”,清甜中带着粉糯。
芡实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药食同源的佳品。《本草纲目》载:“止渴益肾,治小便不禁,遗精白浊带下。”这说明芡实有益肾固精、补脾止泻、除湿止带之功效。现代研究发现,它富含淀粉、蛋白质、多种维生素及微量元素,具有抗氧化、调节血糖、增强免疫力等作用。
芡实,一种普通的水生植物,它生于淤泥,却全身是宝,堪称原生态的滋补上品,尤其适合在夏秋之交调养身心、生津润肺。
芡实一身的尖刺,是它抵御风雨、适应自然的铠甲,也是守护本心的屏障。它多像平凡的母亲,一生操劳,可从不言苦,她总是把最朴素的爱,熬成汤、煮成羹,留给家人,分给乡邻。她的爱,不张扬,像芡实一样,滋养着每一个幸福的日子。
一枚小小的鸡头米,承载着季节的丰盈与生活的真谛,藏着自然的智慧与人间的温情。人生在世,当如芡实一般,有锋芒亦有温柔,有磨砺才有幸福,有苦涩方有甘甜,恰如生命最本真的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