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
秋天,万物熟。
先说柿子。枝头柿子由青转黄,再由黄浸成橙红,色泽一日深过一日,好似人的脸颊慢慢染上红晕。树叶大半落尽,果子全然袒露出来,一颗颗悬在枝头,圆鼓鼓的,饱满得几乎要胀开果皮。熟透的柿子得伸手轻接,指尖一碰便脱蒂,托在掌心微微发颤,果皮薄得近乎透光。咬开一道小口向内吮吸,满口清甜。这不是糖果的甜,是盛夏烈日一遍遍晒出来的甜,是秋夜露水浸润一宿的甜,是秋风层层吹拂沉淀出来的滋味。
有一年秋日回乡下,村口一棵野柿子树无人打理,果子熟透便往下坠落,摔在地上摊开一地金黄,蚂蚁团团围拢。邻居闲聊说起,如今城里人顾忌糖分太高,不大爱吃。我望着一地烂果,心里只觉得可惜。捡起一枚完好的,擦去尘土咬上一口,清润的甜意从舌尖直漫到喉咙。无人照料,也无人催促,兀自成熟。
外公爱抽旱烟,常常蹲在门槛上抽,抽完便拿鞋底磕净烟锅里的烟灰。一回磕罢,他抬手指向那棵柿子树:“等熟透再摘,别急。”偏偏我心里急。
板栗也在秋日成熟。青绿的刺球挂在树梢,外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褐亮的栗子。待到大风过境,刺球坠落在石板地上,栗子便从裂口滚出,散落在路边草丛。捡栗人提着竹篮,弯腰在草间细细搜寻。生栗水分足,咬开脆生生嘎嘣作响;炒熟之后果肉变得糯实,剥开外壳,一股暖意漫过喉咙。小时候外婆会把栗子埋进灶灰里煨熟,用火钳夹出来时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如今老灶早已拆除,外婆也不在了,可山里的栗子依旧年年成熟,按时坠落。
有一回去皖南,山里人家用粗砂翻炒栗子,壳上凝着一层薄薄糖霜。我站在一旁观望片刻,摊主默默递来一颗。我吃下,彼此都没有多说话。
稻子更是秋熟的主角。立秋过后,稻田由青转黄,先从穗尖泛黄,谷穗日渐沉重,缓缓弯下,如同躬身致意。秋风掠过,整片稻田金浪起伏,涌动得缓慢沉实。伸手抚过稻穗,籽粒饱满硌着手,指甲轻轻一掐,乳白色的浆汁渗出来,带着淡淡的青禾气息。整片田野铺展在秋日阳光下,厚厚实实,像一床摊开的大棉被,覆盖大地。
奶奶每年收割完毕,总要留一束稻穗挂在灶头,说是留给麻雀过冬。后来冬天,果真常有麻雀飞来啄食。
时至深秋,南瓜藤开始枯败。叶片发黄卷曲,藤蔓不再向外蔓延,蜷作一团。南瓜藏在枯叶底下,或圆滚滚如磨盘,或修长似枕头。剖开一只,橙红瓜瓤之中,密密麻麻排布着雪白瓜籽。南瓜耐存放,秋日收回来堆在墙角,可以安稳放上一整个冬天。
霜降的清晨,我往田埂散步。稻子已经收割完毕,田里留下一排排齐整的褐黄色稻茬,像剪短的寸头。霜花凝在茬尖,一层细碎银白。灰麻雀落在田埂,啄食几口便倏然飞走。远处农家屋顶升起一缕青白炊烟,袅袅弯弯,在灰蓝的天幕下慢慢消散。
所谓秋熟,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完成。是一点点蜕变,由青转黄,由硬转柔,由涩回甘。蜕变的过程,往往比最终的结果更值得细看。果实熟透之后那份安静,甚至比成熟本身,更值得人驻足静坐。
我院子里那枚柿子还没有摘下。昨夜落过小雨,今早望去,果皮蒙着一层细密水珠,晨光之下亮晶晶的,仿佛沾了细碎的糖粒。
风渐渐大了。晾衣绳上一件旧外套被吹得来回晃动,袖口一下下拍打着铁杆。昨天洗净的蓝裤子还夹在绳上,已然干透,却总担心被大风刮落。厨房窗台上那瓶醋,盖子没有拧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