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贤彪
立秋节气中,无意间邂逅一片矮株向日葵。不同于仲夏肆意张扬的盛放,此时的葵花褪去了热烈躁动,金黄花盘温柔低垂,错落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层叠绿意托着细碎金浪,清风掠过,不似汹涌波涛,只剩温润起伏,静谧又治愈,让人心头骤然柔软,也牵起半生与向日葵相伴的细碎时光。
我曾见过极致壮阔的向日葵盛景。新疆戈壁边缘、东北辽阔原野上,万亩葵花连片铺展,一望无际。风过金浪翻涌,如同大地铺开的金色绒毯,从脚下绵延至天际,天光落处,满目璀璨。那时所见的向日葵,是蓬勃,是浩荡,是天地间肆意舒展的生命力,是少年眼中轰轰烈烈的盛大风景,热烈得足以照亮整个盛夏。
而记忆里最温柔的葵花,藏在童年故乡的房前屋后。儿时的秋日,总爱亲手种下几株向日葵。不必精心照料,扎根寻常泥土,便自在生长。秋风渐凉,花叶慢慢成熟,褪去青葱,沉淀出温润的金黄。那时不懂风物意境,只爱追着向阳的花盘奔跑,盼着秋日收获饱满的花籽。那一方小院的葵花,没有万亩花海的壮阔,却承载了童年最纯粹的期许,质朴安稳,岁岁如常。
自古文人偏爱葵花向阳之性,留下无数咏叹诗篇。宋有司马光“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赞其不随柳絮飘摇、一心向阳的笃定。明有于谦写下“独将翠叶承朝露,自吐丹心向太阳”,歌咏葵花之赤诚不改。千百年间,柳絮随风浮沉,百花随季争艳,唯有葵花初心不变,朝朝向阳,这份纯粹与执着,成为古人心中最动人的风骨。
世人皆爱盛夏向日葵的明媚热烈,我却独钟情于秋日葵花的沉静从容。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笔触浓烈炽热,色彩奔放,是生命极致的呐喊,是不甘平庸的热爱,惊艳了世间百年。可山野秋日的葵花,褪去了艺术的张扬与盛夏的锋芒,多了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温柔。花盘微微低垂,不是萎靡消沉,而是历经风雨后的谦逊,是孕育收获后的沉稳。
年少观葵,见的是热烈烂漫、盛大鲜活,偏爱万亩花海的磅礴气势,执着于张扬外放的生命力,一如少年心气,热烈莽撞、一往无前、追逐光明、渴望绽放。中年观葵,方读懂秋日葵花的深意。历经岁月沉浮,看过山河辽阔,便懂得真正的向阳,从不是喧嚣的张扬,而是静默的坚守。
此时,我眼前的葵花,长在青山环抱之间,不与百花争春,不与万物逐夏,秋意中静静盛放。它们株型低矮,扎根山野,不刻意取悦世人,只是顺应时节、忠于本心,朝朝追随日光,默默积蓄力量。一如人生行至中途,褪去年少的浮躁张扬,学会在平凡岁月里坚守本心,在烟火生活中向阳而生。
阳光依旧,葵花岁岁盛放,心境早已悄然蜕变。从古诗里的风骨初心,到画作中的生命滚烫;从故乡小院的童真期许,到山河旷野的壮阔风光,再到山野清秋的静默安然,向日葵贯穿了我的半生光景。
立秋的向日葵,像是时光的答案,亦是人生的修行。它让我明白,向阳而生从不是一时的热烈张扬,而是长久的笃定坚守。纵使秋风萧瑟,纵使褪去繁华,依旧心怀光亮,在平凡的土地上,守本心、存热爱、待收获,不负时光,不负暖阳,不负一路走来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