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霜洁
在各种首饰当中,我最爱的是耳饰。
项链也好,戒指也罢,甚至手镯,它们的美各有千秋。项链是垂在胸前的一朵花,戒指是指间的一句承诺,手镯是腕上的一道风景,这些美丽总觉得与人“隔着一层”——再耀眼、再璀璨,也似乎是一个“圈套”,它们拥抱你的同时却束缚住了你的身心。唯有耳饰,它俏皮地嵌在耳朵上,垂坠于脸庞两侧,不占有,只点缀,不约束,仅摇曳。
这份深入骨髓的偏爱,源于我小时候在连环画中和电影上看到的古装美女。她们施粉黛着罗裙,水袖轻甩环佩叮当,行走时裙裾展开如步步青莲,回眸时眼波潋滟似点点秋雨,一低头是说不尽的温柔,耳朵上的流苏耳坠仿佛有了灵气,像是一滴滴露珠摇摇欲坠,又像是几只小小的蝴蝶展翅欲飞,轻轻摇晃之间,一颗心也随之起伏荡漾。瞬间,一个女孩儿便完成了对美和风情的最初想象。
心之向往,行之所为。我趁着大人不在家,扣上门栓,臭美一番。我家炕上印着红牡丹的被面算是“凤冠霞帔”,母亲的纱巾权作“水袖”,我把头发向上高高挽起,唯有耳饰成了难题。我看到门口刚从地里拉回的地瓜叶子在阳光下闪亮,就把那长长的藤蔓折下来,折成一节一节的珠链,挂在耳朵上,屏息凝神,对镜而立。
镜中的女孩儿脸庞绯红,身上花花绿绿,耳朵上是两串“绿珠子”,如此稚拙可爱。仿佛天地间只有我,我就是那一位顾盼生姿的小女子,舞动水袖莲步轻移,唱一曲愁肠百转,舞一回爱恨缠绵。
我从此便爱上了耳饰,目光常常流连于每一个女子的耳畔。我爱那直径五厘米的耳环,充满野性和力量。我迷恋细小如米粒的小耳钉,低调含蓄而精致。我也喜欢长长的流苏耳线,行走间似乎带着韵律。我钟情于复古的雕花耳扣,古朴典雅如远去的传说。
我第一次去打耳洞,完全是心血来潮。我感到,繁琐枯燥的生活需要一点点改变我骨子里对于耳环的渴望在一个热辣的中午达到顶峰,同时沸腾的还有不羁、蓬勃的青春。我需要一个标记,一个疼痛的仪式,为自己的痴迷找到出口。于是,我骑上那辆自行车,以风一样的速度去了熟人开的美容厅。
我坐上美容椅,闭了眼睛,两手抓住膝盖,颇有一种悲壮的意味。“打吧”,随着两声轻响,痛感尚未漫开,我耳朵上已经多了两个小洞。随之而来的是好多天的痛苦——耳朵经历了麻、痒、肿、痛各种滋味,涂了若干天药膏,吃了若干天的消炎药,我的耳朵终于有了两个漂亮的耳洞。
于是,我开始四处“淘”耳饰。我不喜欢那些中规中矩、平凡简单的式样,它们千篇一律缺乏个性。我常去的是那些街头巷尾的店铺,甚至是市场上的小摊位。“淘”耳饰的过程就像一场邂逅,需要缘分,需要一眼惊艳的感觉。有时候选耳饰像人与人的相遇,它突然跃入你的眼帘,结局注定就是它了!纯银的、玉的、水晶的、木头的、陶瓷的、宝石的、金属的,各种材质琳琅满目,造型也是千差万别,有清新绚丽的蝴蝶和花朵图案,有另类张扬的如乐器模型,也有极致简约的如小小的一颗珍珠。
耳饰不只是装饰品,它可以改变心情。我揽镜自照,把多余的发丝拢到耳后,选一对中意的耳环轻轻扣上,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耳畔的摇曳便让整个人多了几分生动和风情。欢乐时,我为自己选一对色彩明艳、造型活泼的耳饰,那种亮黄色的花朵或者五彩斑斓的珠子,随着脚步轻轻跳跃和碰撞,发出清脆如笑声的声响。心情失落时,我戴上那种张扬个性、造型独特的耳环——它们是粗犷的,有着尖锐的线条、抽象的造型;它们冷静、沉默、带着锋芒,凸显生命的独特与沧桑。
流年似水,这些耳饰,每一对都藏着一个故事、一段心事。那些难以割舍的情感和岁月,就这样静静远去,只有它们,在我的盒子里,记载着如此多的遗憾、留恋和美好。我闲暇时打开首饰盒,轻轻地抚摸着它们,指尖划过金属的冰冷、玉石的温润,倾听着它们的诉说。那是女人对自己温柔的耳语,似乎一切回忆呼啸而至,带着当时的呼吸、心跳和温度。这时,一颗心会变得柔软起来,涟漪层层荡开,像春风吹皱的湖水。
平淡生活,罕有大惊喜,但是我们可以制造一些小快乐,譬如对镜微笑,戴上一对精美的耳饰——就在它们妥帖地悬挂于耳垂上的刹那,镜中人的眼神似乎更加明亮了,变得生动而飘逸。然后,我们走进细水长流的日子,走进充溢着清香的华年。
原来,生命真的很美。阳光穿过树梢,折射在耳环上的光斑,很美。微风轻拂,耳坠轻轻摆动的弧度,很美。低头沉思时,耳线垂落发出的轻响,亦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