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莹
我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撞”见梁厝的。
走出通往福州梁厝特色历史文化街区的地铁站口,我仿佛从一个机械运转的地下世界,陡然跌入一片被秋阳晒得慵懒的田园。这里不像那些名声在外的古镇,倒像时间打了个盹儿,遗忘在城边的一页旧书,纸页微微卷着,墨迹却还温润。
我信步往里走,脚下是干净的石板路,两旁是连绵的古厝。它们静静地立着,粉墙有些斑驳,黛瓦层层叠叠,像老人温和的额纹。空气里有一种好闻的味道,是旧木、泥土、青草香和远处隐约茶香混合的气息。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在一处院落前停了。门楣上写着“燕山香舍”。
我探头望去,并非想住下,只是被那院子里的光景攫住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子,安卧在天井中央,成了整个院子的心脏。池水是活的,清浅地映着上方四角的天空。几片圆润的睡莲叶贴在水面,绿得深沉,叶心还托着未晞的露珠,银珠子似的,滚来滚去。睡莲花开了两三朵,不是那种张扬的粉红,而是近乎月白的淡紫色,静默地开着,有种不自知的美。最活泼的是池中的锦鲤,几尾橘红,几尾灿金,还有几尾像是墨黑中闪着碎银般的光泽。它们不慌不忙地巡游,柔软的尾鳍拂过水中的云影和莲茎。光影从高耸的马头墙一侧斜斜地切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游鱼搅碎,化成满池晃动的、碎金子似的光斑,又慢慢聚拢。我立在门槛外的阴影里看了许久,觉得这一池的光、影、鱼、莲,竟然成为一个小小的、循环的宇宙。热闹是它们的,安宁却溢出来,分给了看客。
我从这宁静的核心里走出来,回到街巷,那安宁便化开了,成了更生动的人间烟火。茶馆里飘出评话的铿锵声和茶客的谈笑,手作店面里端坐的老师傅正对着光修补一枚漆器。孩子举着风车从祠堂前的空地上跑过,笑声清脆。我忽然觉得,刚才那池鱼之所以能那般悠然,或许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游弋的这片小天地,稳稳地嵌在一个更大的、被妥善安放好的旧时光里。这里没有刺眼的新,也没有破败的旧,一切都被一种妥帖的力量抚平了,接续上了。
这力量是什么?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巷角一面刚修缮完毕的山墙上。墙体下部是颜色深沉的老砖,上部是新补的砖,颜色略浅,肌理却刻意模仿着旧物的风霜。那不是简单的复制,你能看出工人在烧制时对火候的克制,在打磨时对边角的柔化,甚至特意让新砖染上些微此地特有的风尘气,只为让接缝处看起来不像伤痕,而更像树木一道自然的年轮。这种近乎执拗的“如旧”,背后该是怎样一种沉静的心力?墙根不远处的角落里,有几块淡蓝色的塑料牌,护着补栽的月季花苗,并不算太好看的牌子上写着“福建省旅游发展集团”一行小字。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那层朦胧的窗纸被捅破了。我原以为我在欣赏风景,其实我遇见的是一个认真、用心的“修复现场”。我所沉醉的午后光影,所感叹的池鱼之乐,所聆听的市井之声,所有这些活生生的“此刻”,都依赖于一群劳动者一种对“往昔”近乎谦卑的尊重和延续。这群修复者,他们不光是建筑师,更像是时间的译者和医者。我仿佛能看见他们最初站在这废墟般老街前的样子:戴着安全帽,拿着测绘仪,眉头紧锁地讨论着,怎么把外地拆迁的古厝原样移动过来,哪一根歪斜的梁可以保留,哪一面濒倾的墙必须扶正。他们要在浩如烟海的福州地方史料与族谱里打捞历史,要向最年长的村民打听一座门楼消失前的模样,要为了一块匹配的旧砖瓦跑遍周边的村落。
夏日酷暑,他们的汗水滴在脚手架下;冬日严寒,他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要小心翼翼地为木雕除尘上漆。“修旧如旧”四字准则,落在实际工作上,却是成千上万个如此枯燥、疲惫却又必须倾注无限耐心的瞬间。他们读懂了每一片瓦当的言语,每一道梁枋的叹息,然后用现代的材料与技艺,为这具衰老的躯体注入新的活力,却小心翼翼地不让它发出年轻而鲁莽的噪音。他们把“旧”修得如此之好,好到让崭新的东西都显得有点惭愧。他们修复的哪里只是房子呢?他们修复的,是光线穿过天井的角度,是清风穿过巷弄的路径,是乡愁可以具体依附的轮廓,是一整个村庄从容呼吸的节奏。
暮色渐起,我准备离开了。回望梁厝,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涂在那些我已知晓秘密的墙面上。那光晕格外温柔,因为它照亮的不再是冰冷的旧物,而是无数日夜辛劳所呵护下来的、有温度的日常。那池中的锦鲤,也该沉入水底安睡了吧?它们或许比我们更懂得,一方稳固而美好的天地,是多么值得珍惜的馈赠。我突然觉得,“修旧如旧”这个词,境界全在一个“如”字上。它不是“变成”,而是“如同”,是一种以假乱真的虔诚,一种让历史得以继续“生长”的智慧。所以在梁厝,我看到光阴这种最无形、最易逝的东西,竟然也被“修”好了。一群默默无闻的人,用他们的专业、汗水与敬意,点亮了一条让我们与过去重逢的路径,将它妥帖地安放在这一片粉墙黛瓦之间,供我们静静地领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