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鸽
深夜读《东京梦华录》，书中提道：“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熙攘的声音和烟火气顿时溢出文字，一个“闹”字让人浮想联翩，心生向往。此时恨不得马上穿衣出门，寻得一处夜市才好。
工作的前几年，我租住在单位附近。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对街道、房屋、店铺、人群充满了警惕，很少单独出行。一天下班后，我正等红绿灯，一阵烤肉的烟气顺风传来，刺激着饥饿的神经。天色尚早，我循着这气味拐向一条从未走过的路，过两个红绿灯，转角处豁然开朗，探寻到香味的根源。面前是一条两米宽的小路，横亘在两排楼之间，路边栽种着树木，那树绿得发亮，洒满落日的余晖。树下，小吃摊早已连成一片，往远处延伸着。
我跟随着人流涌入夜市，街口是凉皮、炸串和拌菜的天地，卖凉皮的女人娴熟地将面皮切条，拌入黄瓜、胡萝卜丝、花生碎，手起刀落间，一份齐整利索的凉皮已递到你的手中。中间则聚集着各地的特色小吃，声未到味先闻的臭豆腐，锡纸中咕嘟沸腾的花甲粉，炭炉上嗞嗞作响的生蚝，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烤串、涮串，烧烤的烟气混着食物的香气，香气里夹杂着人声，街道愈发浓稠。
卤鸭脖和荷叶鸡虽排在街尾，可位置却丝毫没有影响它们的火热，门前早已排起长队。我穿梭在这条色香味俱全的小巷中，耳边盈满了对话与交谈声，原先觉得陌生难懂的当地方言此刻竟也亲切许多，稀释了陌生与孤寂。
从那以后，我常常会故意绕两条马路，穿过夜市回家，让自己也成为这热闹中的一分子。有时候，即便不买什么，我也喜欢边走边看，看不过瘾，还要竖起耳朵。凉菜在盆子里的搅拌声，鸡架在铁炉上的翻滚声，鸡蛋磕在铁板上的嗞啦声，都是最美妙的伴奏。春夏秋冬，我无数次穿梭于夜市之间，也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喜欢夜市，其实由来已久。大学时学校在较为偏远的城郊，四周尚未开发，小西门对面的临时夜市成为我们唯一放松的去处。说是夜市，原先不过是一片沙地，简易的板房落成，周边的店家集聚过来，夜市就粗具雏形了。
大一常常有晚课，下课已将近21时，走回宿舍会路过小西门，每每会被那朦胧的香气和吵闹勾走了魂，脚步踟蹰几秒，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回旋，我和同伴往西门走去。常去的是夜市进门右侧的第三家烤串摊。第一次点完菜，发现老板和老板娘都不说话，而是用食指紧紧指着烤炉上方的贴纸，示意我关注。原来上面写着价格和口味的要求，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发现两人用手语交流，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看似有些着急，才明白他们是有语言障碍的。来的次数多了，会经常看到他们的儿子过来帮忙，一家人虽然无法用声音交流，但丝毫不影响对话与互动。儿子放学过来，会和父亲承担起烧烤的重担，一旁的母亲招呼着客人，趁空闲便给满头大汗的丈夫儿子摇着蒲扇，递上毛巾，在喧嚣哄闹的夜市，这样一家人常常让我有回到家的温暖。
去往不同的城市，我总会寻到当地的夜市，穿梭进人流，在每一个摊位前走走停停。各地的夜市也许大同小异，也许吃食无太多惊喜，却也实实在在温暖着每一个过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