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娣
三伏天的余温还未散去,立秋的气息便随着清风悄然而至。此时天空变得通透清亮,澄澈得像一汪净水。云朵也舒展了姿态,悠悠飘荡在天际。时而下一场雨,淅淅沥沥,也能让人顿觉山河清明,满目清爽。
这个季节,城中行道树依旧葳蕤葱茏,公园里池塘中的荷叶也是碧绿连片,只是仔细看,会发现这些叶片的边缘已经染上了一抹浅褐色。小区里的蝉声不再整日聒噪不休,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虫鸣。时而还有蟋蟀与纺织娘藏在草丛里低吟浅唱,让初秋的气息变得若隐若现。
最近,老厝檐下又摆满了竹匾,是家里人趁着晴好的天气,赶紧把花生、龙眼和眉豆都铺开晾晒,避免它们受潮变质。天井里的那株芭蕉树,叶子长势繁茂,时而一阵风吹过,还会发出簌簌轻响,好似谁在低声絮语。门口的老榕树不时被风吹掉几片叶子,但不似春季的落叶期,此时它的落叶很少,随手一捡就能打扫干净。
去乡下走走,可见地里的芋头叶子肥厚舒展,那层层叠叠的样子好似要封住田垄。地瓜的藤蔓也贴着地面肆意蔓延,块根默默在土里扎根蓄力,酝酿着丰收。果园里成片的龙眼树陆续迎来采摘期,果子挂满枝头,果皮慢慢转为黄褐色。不久后村民便会结伴上山,分批采摘鲜果,挑运到市场上售卖。
田间地头,常见农人们忙碌的身影。这个时节,一部分早稻已经染透金黄,收割机往复作业,稻谷归仓,而收割后的水田翻犁蓄水,静待秧苗落地。不过更多的田地浮着一片鲜绿,新插的晚稻秧苗立在浅水里,正静静分蘖。一些中稻已经抽穗,青绿禾秆间还可见零星的稻花探出。一阵风掠过,泥土与禾苗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人一闻就精神一振,仿佛整个肺腑都被这清润的气息涤荡了一遍。
周末回家,我跟着父亲去菜园摘菜,那里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架上垂着修长的豆角,秋葵像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边开着嫩黄色的花,一边结着嫩绿色的果荚。芋苗铺展阔大的青叶,犹如撑开一把把绿伞,空心菜长得绿意盎然,不费劲就能掐下鲜嫩的菜梗。摘完菜,父亲叮嘱我把一旁的空地翻一翻,再撒上小青菜和白菜的种子。一边收获,一边播种,这也是闽南乡村立秋独有的田园图景。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风四处漫溢。母亲在灶台边忙着做菜,我在一旁打下手,不时往灶膛里添几根柴火。这个季节暑气未散,待在热气升腾的厨房,不多时便会汗流浃背,往往一顿饭做完,就像洗了热水澡,感觉浑身毛孔都打开了。难怪老一辈人常说立秋不是暑气的“终点”,只是暑热悄悄放缓了势头。得等到伏天过去,“秋老虎”也不再逞威,秋意才会一层一层地铺展开。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近期的农耕计划。我静静地听长辈们聊着各种琐事,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边残留的浅浅暮色。这时云层已经变得暗沉,远处田野也慢慢融进朦胧的夜色中,看起来好似一幅用淡彩描绘的画。
夜晚的风不再像盛夏那样闷热,而是带着几分温润的凉意,它悠悠拂过屋檐、草丛、田垄,伴着秋虫的低吟,衬得山村夜色愈加清朗动人。我坐在檐下,感受晚风绕身,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立秋时节都没有骤然转凉的突兀变化。此时暑热与秋意交织在一起,万物一边承接盛夏余下的生机,一边悄悄酝酿秋日的收成。夏往秋来的时序更迭,也正是藏在这一草一木、一耕一收之间,只要留心观察,便能读懂季节从容轮转的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