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晴
正午厨房,阳光落在案板上,我和妈妈并排坐着,指尖捻起一把刚买回来的地瓜嫩叶。妈妈的手指熟练掐去老梗,只留顶端最嫩的叶梢,动作轻巧,像在梳理一段旧时光。
以前我家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再往南走几步,便是一望无际的地瓜田。闽南的土地格外适宜种植这种漂洋过海而来的作物,自明代传入,数百年来,地瓜成了闽南人餐桌上最忠实的陪伴。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地瓜田更是一片盎然的绿色乐园。
我总爱光着脚丫在田埂上来回踩踏,软润的泥土从脚趾缝间挤出来,田埂边栖息着各式各样的小虫。最期待雨后时分,田埂上冒出一个个小小的洞口,那是蛐蛐的巢穴,我常常蹲守许久,静静等候它探出头。
儿时最常玩的游戏,是折地瓜梗。地瓜梗修长脆嫩,我们摘去叶片,只留光溜溜的梗秆,一截截轻轻掰断,刻意不彻底扯裂,依靠薄薄表皮相连,串成一串绿色珠链。长的挂在脖颈充当项链,短的悬在耳侧当作耳坠。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如同田埂上爬行的蜗牛。小孩子的脾气却像炎热天气中的雷阵雨,说来就来。
至今记得那套十二色荧光笔,笔帽印着卡通图案,置于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妈妈带我去村里超市,看见我久久伫立柜台前凝望,才买下的。这是我拥有的第一套像样文具,我视若珍宝。
不知因哪一桩小事,我和妈妈大吵一架。我气冲冲跑出家门,直奔地瓜田,手里紧紧攥着这套荧光笔。盛怒之下,我将十二支笔,一支支扔进田里。
笔落在茂密藤蔓间,轻轻弹了几下,便消失在绿色汪洋。抛出笔的瞬间,心头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转瞬却被无边的懊悔淹没。我硬着头皮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进房间。
次日清晨醒来,那套荧光笔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笔帽一一盖好。后来我才知晓,那天傍晚,妈妈独自走进地瓜田。她弯着腰,在密密麻麻的地瓜藤之间一支支搜寻,耗时许久才全部找齐。地瓜叶的汁液染绿她的指尖,蚊虫在腿上叮出连片包块。回家后她只默默洗净笔,悄悄放回我的房间,半句责备也未曾提起。
这件事,我始终没有向妈妈道歉。孩童的自尊像一层薄脆外壳,明明自知理亏,也不愿低头说一句软话。妈妈此后也绝口不提,仿佛那天傍晚的地瓜田里,什么都未曾发生。那套荧光笔,直至笔芯干涸,我也舍不得丢弃。
后来,我们搬了家。再之后,老宅原址盖起新房。门前空地换了模样,地瓜田消失不见,蜿蜒的田埂也无处寻觅。
算一算,一晃十五年。十五年,足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大人。可有些气息、有些画面,早已镌刻心底。
就像此刻,妈妈把洗净的地瓜叶倒进烧热的油锅,“滋啦”一声,青叶在锅中翻卷。添少许蒜末、一点精盐,做法简单至极,却是我从小到大最偏爱的滋味。
夹一筷子送入口中,滑嫩爽口,带着淡淡清甜。地瓜叶从不张扬、不贵重,却把朴素的滋味与养分默默蕴藏在叶片之中。一如母亲的爱,从不说惊天动地的话语,却总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为我弯腰,寻回我任性丢弃的东西。
我抬眼望向妈妈,她正端起盘子走向饭桌,发丝间生出几缕银丝。可翻炒菜肴的动作依旧娴熟,望向我的眼神,依旧温柔。
亲情从来不必宏大,或许就是一盘清炒地瓜叶留存的味道。十五年岁月流转,屋舍翻新,地瓜田不复存在,可有些温情,始终未曾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