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丽凤
老房子的墙上挂着一根旧扁担,端午节回家打扫卫生的时候,我站在椅子上将它取下来,用湿布擦拭了一番。经过岁月“打磨”,扁担的竹面变得愈加光滑,中间位置还有一个很深的凹痕,只要把手放上去,总能稳稳地“嵌”进去。
当我准备把扁担挂上墙时,父亲走过来瞧了一眼,说:“要不把它扔了吧?也用不上了。”我没答应,打趣说这可是“传家宝”,不能丢,说完便把扁担放回原来的地方。
在我眼里,这根扁担确实算得上是家里的重要“成员”,它陪了父亲近40年,早年间家里的一半收入都来自这个老物件。那时每日天还没亮,父亲就用扁担挑着两筐青菜出门,到集市上把菜卖完,再挑回一些家里需要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每年两季采收的稻谷,父亲也得将它们挑去镇上处理,回来的时候,扁担一头挂着装着大米的箩筐,另一头的筐里则装满稻壳。逢年过节去拜访亲戚,扁担上挂的是一些母亲做的吃食,比如糕粿、粽子或腊肉。有时出门,怕年纪尚小的我跟不上,父亲便把我放进塞着软布的竹筐里,再用扁担挑着走。在那段童年记忆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抬头,总能看见扁担在父亲的肩上上下起伏,听它不停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记得十岁那年,我和父亲一起去镇上卖西瓜。装满两个箩筐的西瓜重量不轻,父亲用扁担挑着走,步伐也比平时慢了不少。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得跟在一旁,眼睛紧盯着筐里的西瓜,防止它们掉出来。那天抵达镇上的集市,把扁担放下来时,父亲汗衫肩膀处的布已经被汗水浸湿,隐约能看见那里的皮肤有一条暗红色的压痕。我担心父亲受伤,他却不太在意地说那是茧子,本就是被扁担磨出来的,很厚实,不容易被磨破皮。
长大后每次读到范成大写的那句诗:“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我都会想起父亲日日挑担奔波的模样。他肩上的扁担挑起的东西总是随着四季变换,有春天翻耕过的泥土、等待播种的秧苗,也有夏收的麦子和秋收的稻谷。不变的是父亲弯腰把扁担放上肩的动作,还有扁担压在肩头稳稳发力的姿态。
后来家里终于添置了一辆三轮车,那根扁担才渐渐不再用来搬运重物。不过父亲平时仍会用它挑起轻便的杂物,或是将它靠在墙角撑起晾衣绳,用处依旧不少。记得有次父亲去后山砍回一根竹子,打算再做一根扁担备用,但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做成。听我询问不做的原因,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新做的扁担还得磨合,不如旧的用得趁手。”当时的我对这话一知半解,如今才明白父亲是习惯了那根旧扁担贴合肩头的触感,不愿再拿新物件代替它。
第一次带女儿回老家,一进屋,她就指着墙上的扁担问:“外公,那是什么东西?”父亲把扁担拿下来让女儿摸上面的凹痕,又告诉她这是早年用来挑货物的工具。女儿好奇上面的竹条为什么会被磨得光滑?父亲解释说那是长年累月扛在肩上,被手掌、肩头反复摩擦形成的。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觉得父亲的话不是在说扁担,更像是在讲自己半辈子劳作的日常。现在父亲年纪大了,无法再用扁担抬起重物,也常说它留着占地方,不如丢掉,但我知道这个老物件是他半生辛劳的见证,将它丢掉,父亲是舍不得的。这根旧扁担也如同父亲肩头褪不去的印记,让我每每看见它,就会想起从前父亲挑着担子奔波的身影,想起那些和他相伴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