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
雨季来了，绣球花就开了。仿佛这个季节的雨，是专为它们而来，量身定做似的。别的花怕雨，绣球却把梅雨当成知己，雨水给了它灵气，它用怒放回报铅灰色的天空，是雨季里唯一热闹的沉默。雨有多缠绵，它就开得多热烈。
中国人又叫绣球花为粉团花，它是虎耳草科、绣球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绣球、粉团之名，皆取其形状而命名。
换句话说，中国人所谓的绣球花，更多是指一种形状。但形若绣球的花儿，却比比皆是。三四月开放的、忍冬科荚蒾属灌木的木绣球、琼花（“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烟花，指的就是琼花），甚至福州十分常见的、茜草科龙船花属灌木龙船花等，所有胖嘟嘟、圆滚滚的花儿，都可以叫作绣球。
元人张昱写道：“绣球春晚欲生寒，满树玲珑雪未干。落遍杨花浑不觉，飞来蝴蝶忽成团。”诗中的绣球是什么花？春晚开花，花团白色，是忍冬科荚蒾属的木绣球无疑。
木绣球开时淡绿，渐变纯白，非常清雅，当得起“满树玲珑雪未干”七字。琼花是木绣球的一种变种，花色相近，但相对于木绣球，花形没那么丰满。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天工之巧，至开绣球一花而止矣。”意思是说，天工的巧妙，体现在绣球花上，就算到顶点了。确实，一朵花，能开得那么繁复、硕大，每一个“花瓣”，都能开得那么精致、有序、饱满、宛若天工细琢，除了绣球，再没有其他的了。
李渔说的绣球又是什么花呢？应该还是指忍冬科荚蒾属的木绣球。《闲情偶寄》中描述的是植株高大的“树”，并将绣球放在春季花卉那一章节，而虎耳草科、绣球属的绣球花是草本植物，通常在梅雨季才开放，是纯粹的夏花。
北宋朱长文《玉蝶球》诗云：“玉蝶交加翅羽柔，八仙琼萼并含羞。春残应恨无花采，翠碧枝头戏作球。”这八仙琼萼、八仙花，也是木绣球。
总的说来，木绣球（绣球荚蒾）才是古人口中绣球的“正主”，古画和诗词中的绣球，指的多半是它。虎耳草科、绣球属的真绣球，反而被叫作草绣球。
草绣球又有一个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名字，叫紫阳花。这个叫法的肇始者，是日本平安时代的歌人源顺，但原因却出自一位中国人的身上。
在古代日本，和歌与俳句中称草绣球为“集真蓝”“味狭蓝”等。意思都是形容其簇拥的花形，以及汇聚优美、纯粹的蓝色调。
白居易诗中有一首《紫阳花》：“何年植向仙坛上，早晚移栽到梵家。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当时的歌人源顺便由此认定，白诗中的这个紫阳花，就是日本人所谓的“集真蓝”了。诗中还有一段注释，注曰：“招贤寺有山花一树，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物，因以紫阳花名之。”
白居易说得再明白不过：所谓“紫阳花”，是树上的花（不是草花），而且有香。紫阳这个名字，也是我杜撰出来的。
但老白的迷弟源顺不干呀。
或许出于对老白的崇拜，或许他觉得紫阳花这名字好听，非得把白居易诗中的紫花树，认定为日本的草本植物“集真蓝”。于是便“将错就错”，很多人也把草绣球，叫成了紫阳花。
讲道理的人自然也是有的。比如日本植物学家柳宗民。
柳宗民在《四季有花》书中，说到紫阳花时加上了一句：“中日两国的紫阳花是两种不同的植物。”
中国的紫阳花，是白居易都叫不出名字的树花。日本的紫阳花，才是中国人的草绣球。
草绣球在中国人的眼里，只是一种寻常的花草，并没有予以太多关注。但在日本人的眼里，花名“紫阳”，自带梵家仙气，象征着接引钟声的慈悲愿力，可以让浮躁的心，变得安静。
绣球花的花色，如雾般迷离。花开的时候，最早是青白色的，然后，慢慢变成粉红色，有的甚至变成鲜红或者深蓝色，盛花时，极为煊赫，雨天的时候尤为好看。它的“花瓣”薄如蝉翼，密密匝匝的，每一朵都像盛露的玉杯。有人说，它的花还会根据土壤酸碱度不同，自行变化，同一株植物，会开出完全不同颜色的花。
日本奈良时代的《万叶集》中，有这样的一首诗，“树木静无言，无奈紫阳花色变，迷乱在心间”，说紫阳花太善变了。渡边淳一写过一本小说，叫《紫阳花日记》。书中描绘了一对中年夫妻的婚姻，就像紫阳花的颜色，新婚时的炽热，中年的冷淡，背叛后的混沌，不断变幻。书以花命名，就是因为花会变色，喻示原本相爱的两个人，感情也会随时间生变。还好，小说结尾有反转。它告诉读者，爱情最好的样子，不是怦然心动，而是激情之外能否成为朋友，这样的关系更有韧度。女人若想在多变的情感中大获全胜，仅有花般容颜是不够的，还要有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