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福州为什么叫“榕城”？小时候我其实没有认真想过。那时候只觉得，榕树本来就应该长在这座城市里，就像夏天会很热，茉莉花会有香味一样自然。后来去了别的城市，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地方都有这么多榕树，也不是每个地方的人，都愿意和树生活得这么近。
在福州，榕树不是风景，而是日子的一部分。它们长在桥头、河边、庙前，也长在老房子的墙角和居民楼之间。有些树太大了，枝叶铺开以后，能把半条街都罩住。夏天走在福州，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可一走进榕树底下，整个人一下就凉下来。风从气根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味，那种感觉是别的树很难给人的。
福州人和榕树相处得太久了。听老人说，早在唐代，福州就已经有“榕城”这个名字。更早的时候，冶山一带便有古榕，据说是汉代留下来的。三千年到底有多长，其实没人说得清，但一座城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一种树，大概已经说明了一切。福州又是一座多水的城市，河港纵横，桥特别多。很多老桥旁边，总会站着几棵大榕树。以前的人挑担赶路，走到桥边，总要停下来歇口气。
榕树的树冠很大，一棵树就能遮住整座桥，连石阶和河岸一起罩进阴凉里。树枝垂向河面，和桥洞的倒影混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水里全是晃动的绿影。桥边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卖凉茶和花生汤的小摊，蝉鸣声、叫卖声、水声，全都混在榕荫下面。这样的画面，在福州待久的人，大概都见过。很多榕树还长进了庙里。福州老城区那些境庙，地方不大，却常常能看见树干从天井里冒出来，气根顺着墙壁往下垂，枝叶从瓦顶间伸向天空。
时间久了，庙和树就缠在了一起。有人来烧香，也有人只是坐在树下乘凉。很多榕树底下还供着泗水神，小小的石龛靠着树根，里面的神像被香火熏得发黑。福州人相信古树有灵，也相信树能护着一方水土，所以逢年过节，总有人在树下摆水果、点清香。树久了，仿佛也真的有了神性。更多时候，榕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人生活。
清晨，卖菜的阿婆在树下摆摊；午后，老人搬着竹椅出来泡茶下棋；傍晚，小孩子绕着气根捉迷藏。有人年轻时在树皮上刻过名字，等很多年后再回去，字迹早就被树干撑得变了形。那些榕树看着一条巷子里的人出生、长大、嫁娶、老去，也看着很多老房子拆掉，再重新盖起来。
这些年，福州变得很快。高楼越来越多，旧街区不断改造，有些老榕树也被移走了。有一年北大路拓宽，上百棵榕树被换成了广玉兰。很多年过去，新的树还是长不出过去那样浓密的树荫，于是总有人怀念以前走在榕树底下的日子。其实大家怀念的，也不只是树，而是过去那种慢慢悠悠的生活。
夏天热了，先到树下坐一会儿；邻居见面，搬张竹椅就能聊半天。榕树把福州的日子遮得很慢，也很柔软。直到今天，走在福州街头，你还是会常常和榕树不期而遇。它们有的站在路中央，有的从老墙里长出来，有的把枝叶垂到河面上。它们不说话，却像一直在看着这座城市。很多老街已经变了模样，可只要榕树还在，福州就还是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