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老福州人常说:“三山现,三山藏,三山看不见。”
“三山现”,说的是屏山、于山、乌山,至今仍在城中,人人都认得。“三山看不见”,早已无迹可寻。而“三山藏”里,有一座罗山,藏得很深。
罗山是于山的支脉,位于于山北麓。它藏在法海路深处,藏在法海寺的围墙之内,也藏在千年未散的香火里。若不是有心寻访,即便走进法海寺,也未必知道寺后还藏着这样一座山。
罗山的名字,大约与福州唐代的“罗城”有关。法海寺最早并不在这里,它初建于城南,五代闽王时迁到城西,后晋开运二年,也就是945年,才迁到如今法海路1号这个地方,当时名为“兴福院”。到了宋大中祥符年间,改名法海寺,一直沿用至今。法海路也因法海寺而得名。
一条路因一座寺得名,一座山又藏在一座寺里。罗山、法海寺、法海路,三个名字层层相扣,像把福州一千多年的旧事,都悄悄包在里面。
法海寺这一千多年,走得并不平顺。宋政和七年,法海寺曾改作道观“神霄宫”,宣和元年又改为女真观,直到建炎元年才恢复为佛寺。明嘉靖初年,它被豪强占为私人别墅,万历年间才重新归为寺院。清初寺废,乾隆年间大修,同治、光绪年间又重修。1928年,圆瑛法师主持雪峰崇圣寺时,将法海寺收回重修,作为雪峰下院。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又成为福建省、福州市佛教协会的驻地。
一座寺,几经改名,几度荒废,又几次修复。它像一个历经风霜的老人,身上满是伤痕,却始终没有真正倒下。如今的法海寺,门口挂着“暂不对外开放”的牌子。走进去,最先看见的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宇,而是一排排粗壮的钢管。钢管从地面一直撑到屋檐,把老建筑紧紧扶住。据寺里管事的依伯说,这些建筑已经成了危房,钢管不是临时搭起来修缮的,而是用来支撑着,不让它倒下。
再往里走,原来大雄宝殿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铁皮棚。2011年2月7日凌晨,法海寺发生大火,大殿和法堂被烧毁,过火面积约650平方米。当时大雄宝殿屋顶塌落,木梁不断掉下,火势很猛。后来听人说,火中只有中央三尊佛像还立着。幸好两侧有“火包墙”阻隔,天王殿和观音阁才保住了,阁里的经书也幸免于难。
现在,大雄宝殿旧址上搭着临时铁皮棚。棚下香烟缭绕,尼姑们在里面做法事,信众偶尔跪拜。头顶是铁皮,脚下是石板,四周是钢管,看上去确实简陋。但木鱼照样敲,经声照样起,香火也照样延续。我站在那里,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感慨。真正让一座寺活着的,未必只是殿宇多么宏伟,彩绘多么鲜亮。只要香火不断,人还在,念诵声还在,它就没有死去。
再往上,大悲殿已经不让上去了。台阶被封住,只能远远抬头望一眼紧闭的门窗。大悲殿之后,隐约可见山形,那便是罗山。据说法海寺后山岩壁上,镌刻着楷书“罗山”二字。这两个字,大概就是罗山留在世间最直接的证据。
法海寺里还留着几样老物件。寺中有两方明代古碑。一方是明万历三十一年,也就是1603年,由屠隆撰文、欧阳序书写的《晋安中兴罗山法海寺碑》。另一方是万历四十年,也就是1612年,由谢肇淛撰文、徐火勃书写的《重建罗山法海禅寺碑铭》。
谢肇淛是晚明福州著名文人。他曾写过一首《过法海寺》:
“当年甲第倚云开,此日惊登般若台。金地已成新法界,罗山还属旧如来。
春深别院无歌舞,水落寒池有劫灰。二十年前读书处,题名强半没苍苔。”
诗里有繁华过后的冷清,也有旧地重来时的怅惘。读到“罗山还属旧如来”一句,便觉得这座藏在寺后的山,并不只是地理上的一条支脉,更像是法海寺千年兴废的见证者。
寺里还有一块清乾隆五十四年,也就是1789年的官方示禁碑,嵌在弘法楼对面的墙上。碑文大意是禁止游民进入寺庙赌博、饮酒、喧哗、作践。有趣的是,碑中把法海寺记为“唐代建立”。这当然未必准确,却也说明在古人眼里,法海寺早已是一座历史很深的老寺,深到人们容易把它的年代往更远处推。
院子里还有一株菩提树,看上去年岁不小了。菩提树在佛教里意义特殊,传说释迦牟尼曾在菩提树下悟道。法海寺这株菩提树,经历过寺院兴衰,也经历过2011年那场大火,如今仍在院中生长,枝叶繁茂,给残破的寺院添了一层安静的绿意。
有人说,现在的法海寺没什么好看,不值得去。殿宇残破,钢管支撑,大雄宝殿也只剩铁皮棚,确实不像一个可供游览的景点。可我倒觉得,正是这个“不好看”,让法海寺有了另一种力量。它没有被修饰成崭新的景区,也没有把伤痕遮盖起来。它就这样站在那里,残破、沉默,却仍然活着。该做的佛事还在做,该燃的香还在燃,该守的人还在守。
法海寺和它背后的罗山,依旧藏着。藏在法海路深处,藏在“暂不对外开放”的牌子后面,藏在钢管和铁皮棚之间,也藏在那株老菩提树的荫凉里。“三山藏”里的罗山,就是这样一座山。
它没有高大的山势,也没有热闹的游人。它只是静静伏在法海寺后,陪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千年古寺,一起熬过风雨,一起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