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泽
我没想到,这次来建阳,是为了看一棵树。
出发前,朋友让我去看考亭书院、去看建盏,没人提起那棵树。连出租车司机都说没听过。我是偶然在一个资料里翻到:建阳破石村,一棵千年古樟,树干中空,里面坐着一尊雕像,当地人叫它“树抱佛”。
据说那尊雕像比现在的树洞开口大得多,怎么放进去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纪念宋朝抗金将领熊安上的,但也没有定论。树不说话,树只是抱着它。
我决定去看看。
四月底的建阳,草木疯长。从市区到破石村,车程不远,但路不好找。司机跟着导航都差点迷路了,拐了几次才看到那棵樟树,它太显眼了,像一把巨伞撑在村口。司机说:“就是这棵吧?”
我说:“应该是。”
村口的路面不算平整,但轮椅还能走。我慢慢靠近那棵树。
走近了,才真切感受到它的高大。树高三十六米,胸围十米半,树冠覆盖一亩半。我坐在树前,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树干颜色暗沉,沟壑纵横,那些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是时间。
我绕着树找那个洞。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黑黢黢的。我没法站起来。但我在心里看见了她。
不对,是“他”。资料说是雕像,六七十厘米高,穿着中国传统服饰,五官端正,神情慈祥。但那一刻,我不觉得那是一尊雕像。我觉得那是一个“人”。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树的肚子里,脸朝着外面,正好和树下的我对视着。
一时间,我思绪万千。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他在树里,我在轮椅上。我们都是“坐着”的。他的“坐”是被树抱住的,我的“坐”是被轮椅困住的。几百年前,有人把他放进树的裂缝里,然后裂缝慢慢合拢,只剩下今天这个巴掌大的口子。树用几百年的时间,把他“长”进了自己的身体。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把一尊雕像放进树缝,然后离开。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长。一年又一年,树皮慢慢包过来,像一件衣服,像一双手,像母亲抱住孩子。
有一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才能“长”进去的。那棵树对那尊雕像的“抱”,也是几百年的沉默长出来的。
我在树前坐了很久。村里有人在旁边干活,我问他:“这棵树有什么故事?”他走过来,用本地话说了几句,看我听不太懂,换成了普通话:“就是‘树抱佛’咧,几百年了,怎么进去的没人知道。”“你们拜它吗?”“拜的。”他指了指树根处插着的香,“逢年过节都拜。”我说:“那里面坐着的,是哪位菩萨?”“不是菩萨。”他想了想,说:“我们叫‘将军爷’,是保平安的。”“保平安的。”我点了点头。
他又回去干活了。我一个人继续坐在树前。风从树冠上灌下来,沙沙地,像有人在翻书。我忽然觉得,这棵树就是一本书,一本不需要翻开的书。它的“文字”是树皮上的纹路,是那个巴掌大的洞口,是洞口里那个永远看着外面的“将军爷”。你读不读它,它都在那里。你不懂它,它也不解释。
这时,走来了一家三口,爸爸把小孩放在粗大的树身上攀爬,妈妈则围着那个小小的树洞左瞧右瞅,嘴里嘀咕着:“怎么看不着呢?”
我好意提醒了一句:“刚才村里大叔说,跪在第二个台阶上能看见。”女子回头瞥了我一眼:“我就在这个村里长大的,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洞口越来越小了,小时候随便看。”
我说道:“那再过些年,它会不会彻底封住?”
女子笃定地说:“不会的,他会一直护佑着我们。”
临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从远处看,它和普通的樟树没什么区别。你甚至看不见那个洞,看不见洞里坐着的那个人。它的秘密是藏着的。但它抱着那个秘密,已经抱了上千年。
我忽然想:不必变成树。只要像它那样,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慢慢“长”进身体里——那些让我不再慌张的事物,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解释。我只需要抱着它们,像树抱着佛一样,安安静静地。
回程的路上,司机问我:“看完了?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就一棵树嘛。”
我没反驳。有些东西,确实只是一棵树。但有些树,不只是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