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盛阳
远远望见位于闽西的双髻山时,便想起宋人胡仲弓的诗句:“千古丫鬟高插天,淡妆浓抹傅雪烟。”两座山峰并立,真像古时少女的发髻,端庄中带着几分妩媚。云影慢慢移过山腰,那山色便有了深浅,有了浓淡,仿佛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女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看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入得山来,却是另一番景象。石头或蹲或卧,形态各异,像是山中的精灵,在树荫下打盹。一座古庵依着老树,青瓦上生了苔藓,透出几分幽寂。松风阵阵,穿过林子时,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老僧在念经。这里的草木都带着一股清气,石缝里的兰花,还未开花,已能嗅到淡淡的香气。
始建于明末的大和禅院便藏在这山色深处。
木舍依山而筑,朴素得很,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石塔静静地立在院中,不言不语,却让人觉得安稳。梵音从殿里飘出来,轻轻地穿过竹林,散到山里去,并不张扬,却能让人心头一静。这里的一切都慢,慢得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溪涧从山上流下来,绕着石头,叮叮咚咚地响。水声清越,听着便觉得暑气消了几分。偶尔有鸟叫几声,又静下去了。山里的花香是淡淡的,混着草木的清气,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这般景致,真叫人想起明代叶明楷写的“山形如髻翠相连,扳出层峦上接天”,虽写的是朝阳初升时的壮美,但午后的山色,也是如此的幽深清寂。
同来的朋友已经在廊下煮好了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着山里的雾气,分不清哪是茶香,哪是草木的清气。我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沉默在这里并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自在。不必追名逐利,不必匆匆赶路,只在松风里听听心音,在竹影间安放身心。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古人说“此间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碑林在院子的另一头,石头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看着那些残存的笔画,能感到一种清寂的风骨。绣球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朵,沉甸甸的,却不觉得热闹,反而衬得院子更加安静了。
听寺里的师傅说,有几位城里人,放弃了繁华的生活,到这里来栽花种树,筑屋修心。想想也是,这样的山水,这样的清净,若不是有心人,怎么能守得住?又怎么能成就这一方灵秀之地?
傍晚时分,雾气漫上来,山色渐渐模糊了。那两座山峰在雾里若隐若现,真像是少女的面纱,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种韵致。不知怎的,又想起“眼前不见峨眉老,独有青山长少年”这句诗来。山不老,永远年轻,而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只有这座山,这方禅院,静静地立在这里,等着有缘的人。
下山的时候,回头看,双髻山已经隐在暮色里了。心里却觉得踏实,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寄存在了那里。也许哪一天,还会再来的。毕竟这尘世里,能有这样一个去处,让人暂时忘却喧嚣,找回自己,实在是难得的福分。
禅院的清幽,山色的灵秀,都在我心里留下了印记。


